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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厢房的铁皮滴下,像细针。漆的味道厚,搁在鼻腔里,和陈年的樟脑混成一股难以分辨的酸。沈岚把外衣的水珠拧在掌心,肩膀还没干就走到那口新抛的棺木前。黑漆反着屋顶的灯,只映出她口鼻间的雾。
阿柯靠在工作台边,手上带着老茧的指节还有木屑。他的声音像车床停下来的回声,慢且带颗粒:“小沈,别急。棺板一叠,一样都不能着急。”
沈岚没说话。她伸过去,指尖触到盖沿,温度比她的手低。木头的边缘还有运输留下的泥巴印,干硬成片。屋里只有钟和雨的节拍。她把力按在盖上,嗓子里有一种不属于说话的渴望。盖子被抬起,发出短促的木音。
里面铺着黑绒。绒上落着一枚小小的铁盒,边沿生锈,一根极细的红线绕着,红线的另一头打了结。铁盒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,墨迹斑驳,但笔迹熟悉得让空气冻结——是她自己的字迹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阿柯眯了眯眼,像要把墨迹压到脑里去辨认,他的话在最后退成了呼吸。
沈岚俯身,指关节发白。她把纸片轻轻揭开,纸里除了几个字,还有一张被折得很细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牙缝里塞着一颗大大的牙,笑得很勉强。她认识那张笑容——是童年,模糊的,曾经被剪成碎片收藏在胸口。
铁盒里是一枚小小的银勺,勺柄上刻着一个名字。勺背贴着另一张更短的纸条,只有一句话:别尝。
门口的脚步声粗糙,像砍柴。高队进来时,肩上的雨滴把地面拍成一圈圈。高队说话不爱绕弯,他一句一句掷地有声:“这不是玩笑吧?你们这是在哪儿藏了戏法?”
沈岚把那张有自己字迹的纸折回原处,手稳却不温。她抬头,目光冷到像刀刃:“那字不是我写的。”她的声音短,像是已把所有温度收进胸腔。
高队眯了眯眼,他的粗口被雨水冲去了,取而代之是怀疑:“那是谁写的?”
屋子里的灯像是往外挤牙膏,影子被拉长。阿柯的手在沉默中动了几下,把一块破布从角落里拿出来,缓缓放在棺边:“棺里人心事重,外头的人别瞎翻。”他的话里有老木匠特有的礼貌,也有怒。
沈岚撬开那个铁盒,银勺入口的凉意像一把钥匙,恰好能打开她记忆某处上了锁的门。勺里夹着一颗微小的乳牙,牙上还粘了极淡的血迹。她的视线突然被吸住,像有脚手架在胸口搭起,越攀越高。
纸条的背面有几行字,笔迹不是自己的,字里却提到她会来的时间。字的最后一行,用很细的笔画写着:你带走了毒的人,也带走了证据。
时间停了一拍。高队的眉毛跳了下。阿柯的手指在台面上敲出两个不等的节拍。沈岚把勺柄揣进袖口,像攥住了一把冰。她突然笑了,笑得没有声音,像把门关上的声音吞了回肚子里。
她把铁盒重新放回绒里,动作精确,好像排练过。雨更大了,打在铁屋顶上像敲鼓。沈岚站起,步子不急不慢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木。光在漆面上摇晃出一张脸——不是她的,却像是和她共用的一张面孔。
外面风把雨推到门槛上,门缝里爬进一道白光。沈岚把外套扣好,按下门把。她的声音贴着门缝,平静得像一条河流:“她有毒。你们带来的,不是安葬,是传染。”门带着她的声音合上,留下一间屋子和一口棺材,和那面在漆面上短暂出现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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