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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泡黄得像煮着的蛋,光沿着黑白键的边缘爬,落在简墨的指节上。手指并不细,甲缘有白色的磨损带,指尖厚出一层又一层的死皮,像年轮,但温度是真实的。他把手贴在琴面,指腹先是探了三下,像在确认一件旧物还在。
节拍器单调地嘀嗒。房间里只剩下节拍器跟窗外的雨声。雨打在窗台,细碎又有节律,像有人的掌心分不清节拍。简墨的肩膀一松一绷,他吸了口气,气息垂直、短促,却没有把声音带出。
门被推开,脚步沉得像木头。老殷进来时还带着外头的湿土味和酒气,毛衣的袖口翻卷着灰尘。他站在门框里,用拐棍抵着地,视线先扫过节拍器,再扫过那张老旧的钢琴。"还练?"他说,声音里有旧时的责备,也有粗糙的关切。
简墨没有正面回答。他把手从琴上移开,指尖留下两道淡淡的水印。短句,平稳:"要上场了。"他说话像提交一份报告,没多余的修饰,也没有请托。
老殷笑了,笑里有电话账单和昨夜没有睡的名字。他挪到窗前,指着窗外的雨:"上场好。你这种人,上了台就别让手怀旧。"话说得粗糙,但眼底的告诫像针一样细长。
简墨低头,手指无意识地在中音区来回擦过。某个按键间隙里,纸张的边角露了出来。他抽出那张褶皱的小纸,纸上是铅笔的字,字迹斜斜的,像逃跑的人。只有五个字:别把我当陌生人。
他抬头的瞬间,老殷的表情收紧,像扳机。"你们留那种东西做什么?"老殷的口气里混着市井的直白,话语快,像拽不住的绳索。简墨把纸揉了一下,指节透出淡红。
他说:"我记性好。"这句话短,像关上的门。但手,开始微微颤抖。琴键下的木质瓜子裂纹映出手指的轮廓。简墨无声地按下中C,声音低而长,像从窗外拉回来的线。
指尖的那层死皮突然裂开,一点血珠像红灯泡,滚落到白键上。红点在白色瓷釉上扩散一圈,像投错了影。房间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,节拍器的嘀嗒忽然变得刺耳。
老殷愣住,拐杖落了一下,声音变得很小很小:"你……还在流血?"他的话像是试图把旧伤合上,却发现没有线可以缝。
简墨低头看那点血,指尖还在颤。他伸手去擦,却停住了,手背贴着门框,像能听见自己血液向下的声音。他说:"它记得。比我记得的多。"话里既没有恳求也没有自怜,只是一种陈述。
窗外雨停了。街灯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湿漉漉的光带。老殷的肩膀突然垮了半截,像是一张老照片被压扁。他转脸,眼里有一种要说又咽下的话。"你当初说过,不管怎样都要上台。别把手给放软了。"
简墨把指尖放回键上,轻轻,像是试探自己的心跳能不能跟得上那根弦。房间里只剩下一个音符在延展,延展成时间的裂缝。门外有人叫了一声名字,声音薄得像刀口:"简墨,上场!"简墨没有立刻起身。他看了一眼那片还在扩散的血迹,然后把手按下,按成一记长长的、不肯放开的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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