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针一样,缝进门檐的瓦缝,敲在院里的石狮子上。苏婉的伞一收,水珠顺着伞骨落在門槛的青石上,发出浅浅的、可被忽略的声响。门内灯光一盏又一盏被点亮,影子在墙上滑成窄窄的河。她的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像进了一个睡着的房间。
堂屋里的人都站着。阴慎的衣襟裁得笔直,他的声音是冬天里的铜钟,缓慢而有重量:“苏婉,坐。”他手里夹着一叠纸,纸边微微发黄,像是等着别的念头出现。
李奶挪到前面,她说话像剁菜一样快,带着南方的口音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少奶奶啊,别发作儿,家里规矩多,莫要把人哄走了。”话说完,手背擦了擦桌角,像在抹掉什么污点。
苏婉坐下,手里捏着一方白的绢帕。绢帕上折了又折,边角有泪晕。她合拢指缝,指节泛白。屋檐的雨声像节拍,字句被分割成单音。她没有急着说话,先看了一眼那件放在椅背上的男装——阴如玉的里衬仍是昨天的温度,领口有一圈被熨过的纵纹。
“他走得很安静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,像刀刃。没有哭腔,没有哽咽,像在陈述一件事实。阴慎沉了一口气,眉目间有算不完的账。
“安静?”李奶翻了翻白眼,声音里挂着不信,“死了就是死了,安静个啥。人家说了,死人也要按了礼,少奶奶你若是能把家里收好了,省得添乱。”
苏婉没有反驳,她伸手去拿那方绢帕,指尖触到一处硬挺的东西。她抽出一角,那是一缕头发,细得像石缝里长出的小草。她愣了,手一抖,绢帕在手里滑了两下,像是要逃。李奶盯着那缕发,目光里有瞬间的不自然,像被针扎到。
“这……这是?”李奶的语气变短,失了原本的粗鲁。
苏婉把头发摊在手心,白灯下它闪着暗金的光。那是她十六岁时剪下的长发,曾经塞在自家的抽屉里,十年无人问起。她记得自己曾寄过一封信给阴如玉,信里写着一些不成言的名字,信被他珍藏过,后又说要烧掉。现在,一缕发被折进了他的手绢里。
她抬头,眼神很静,“他要我别走太远。”
大厅里一瞬间像被抽空了空气。阴慎的嘴角抿成一条线,他的指尖在案几上敲了三下,像苦味翻涌。李奶开始结巴:“人……人这话说不得,死人留东西,本就——”
突然,茶盏在案上颤了两下。不是碰的,是抖——像受了什么惊。所有人都看向茶盏,茶面没有波纹,倒是杯沿上有一处指印,淡得像指尖刚擦过的墨。那指印的方向和站在杯子旁边的任何一双手都不一样。
一瞬间,房里所有的光线都像被抽成线,压得空气稠起来。苏婉伸手,指尖碰到那处指印,温度是常温的,没有热度。她的胸口像被一只手轻轻压住,呼吸的节奏被重新领走。
“别走太远。”她复述那句话,声音里有了新的颜色——不是悲伤,也不是恐惧,是一种动词后的余韵。她把那缕发卷进绢帕里,像把一个秘密锁在胸口。
门外有步子。很慢,像有人在数着台阶。脚步停在门槛上,脚背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。没有人开门,却有人的影子压在门缝上,像一张被折叠的纸。苏婉的手在绢帕里握紧,指节又白了。
李奶笑得尴尬,想把气氛拉回市井,“风大了,门没关好——”她没说完,影子却在门缝边抖了一下,像有人轻轻靠着门,等她说什么。
苏婉站了起来,脚步带起湿气,声音很低,很稳:“开门。”
门外的脚步不动了,门缝里有一股冷,像被冬天收拾过的空气。然后,门慢慢地,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。缝隙里,一只手伸进来,手掌薄,指背有一道旧旧的刀疤。
那只手伸向苏婉的绢帕,停在半空。
“别走太远。”外面传来一个声音,轻得像羽毛,却把每个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声音里有她熟悉的字,也有她没听过的深处。苏婉的眼眸里有光。她没有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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