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门前的瓦片上敲出一个又一个短促的节拍。轿帘掀开时,光线横成刀。她缩了缩手指,指腹还留着针眼的温热。脚下的石阶滑了一点,轿伕在旁边咳了一声,粗声道:“快点,别挡人路。”声音像湿麻绳,拽得她的背更直了。
厅里点着油灯,灯芯有微微的颤抖。几张椅子上坐着几张脸,眼神像量器,一寸一寸地量她带来的布匹,量她脸上的痕,量她不能说的话。她把手里的包袱抬得更近,包袱里缝着母亲留下的布条,有洗过无数次的味道——清苦,和一点已经熟悉的旧日烟草味。
掌事的周妈站起来,手里转着一只茶杯,声音干净利落:“本府规矩,进门三礼,然后立帐。姑娘若有不从,便按府里章法处置。明白吗?”她的语气像把尺子,带着不怒自威的温度。她的眼里没有同情,只有审视。
那声“明白吗”像是关在门外的风,被带进来又被关上。她微微点头,声音很轻,像把针放在布上:“明白。”
男人进来时没有带走雨滴,衣袍边缘只余几点水印。他看她的时间短,像一只猫伸出爪子试探。话薄而冷:“留下。”他放下一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串很简单的梨木珠,珠子之间有一条细线,两头打着结。他伸出手指,指腹有旧茧。那茧的形状像他常年握着的东西。
周妈把那串珠子递来,声音换了口气,带着嘲意:“这是编号。家里人来时喊名字,你便回应。别多事。”院里一个看门的小伙子插嘴,嘴里带着乡下的口音,短句砸在厅内:“有啥好怕,早晚一饭一宿的。”话丢出去,像扔了一块石子进静水,涟漪小却刺人。
人散了,灯光慢慢收拢成一片。她被带到一间内室,白纸窗下是狭窄的月影。屋里只摆了一床、一柜。柜子上放着一块摊开的绣布,绣得有些破,线头被反复扯过的光泽。她解开包袱,手指在布上停了好久,想把母亲的气味再闻一遍。
柜门里有一只小小的手帕,折得整整齐齐。她伸手去拿,指尖触到绣线的粗糙处,便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手,她记得母亲叫她“嫣儿”时的嗓音,软得像糖。手帕被掀开,绣的字在灯下抽出两道影子——“嫣儿”。那四个字像是从她身体里挖出的一样,冷得让她的牙齿震了一下。
她的手停住。屋外的雨忽然更急,打在窗纸上,纸传来细碎的声。她把手帕捧在胸前,像捧着一个无法解释的证据。人来过这里。她以为自己是新来的,却有人在这屋里用她的名字绣过手帕。她的声音在胸口滚动,干涩又突兀:“谁的名字是我的?”
门外有人低笑,然后便无声。她把手帕攥紧,绣线刺入指节,疼。疼里清晰得像刀割:自己不过是被系在别人的故事上的线头。她把那串梨木珠悄悄放在台上,珠子轻响,像是计数器,数着她能剩下的日子。门在她背后关上,声音沉闷又决定性——像是给一个名字上了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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