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灯光像旧唱片,哒哒地跳着。雨还在窗外慢条斯理地流,水珠顺着栏杆滑下,留下短暂的黑道。林夏站在七号门口,伞柄指节泛白,手心有温度也有冷。她抬手却没敲,像是等着被认出来。
门开了。门后的人脱去外套,动作干净利落,袖口有点潮。章陌站在灯下,他的影子不长,声音短。声音里没有热度,但有一层整理过的礼貌。他递过一个小方盒,布满褪色的缎带结得很结实。
林夏的手伸过去,指尖先碰到的是绉布的纹路,随后是盒盖微微的凉。她眯了眯眼,试着笑出声来,声音不顺畅:“你这是......送花?”她的话里带着北城口音,像碎石子。
章陌摇头,像在算账:“不是花。”他的话短。眼角有一丝褶皱,但他马上转过来做了个小动作,把盒子托得更近了一点,像把距离也一并递上。
林夏把盒子放在膝上,指甲沿着纸边缘划出一条细纹。她擅长拆信封,会听纸张的鼓噪声。手微微颤了一下,纸被抬开,里头是一朵压得扁扁的黑玫瑰,花瓣像剪成了煤灰,边缘脆得能碎。缎带上,有一道斑点不是水渍。
她抬头问,声音里有小刀:“为什么是黑的?”
章陌看向缎带,不急不缓:“它在别人的墓上睡过一夜。”
这句话沉了。楼上有人扔下了空瓶子,砸在垃圾堆里,声音粗哑,像笑也像咳。林夏吸了口气,手指像被钉住似的在花瓣上停住,黑粉掉在她掌心,细得像时间的沙。
“谁的坟?”她问,字句短促,口音里堆了几分不信。
章陌的声音更近了,近得能把巷子里的冷风推来:“你丈夫的名字,我在土里看到过。”他没有说“我”,也没有说“他”,像是把一件事从抽屉里取出来,平放在桌面。
林夏的胸口像被手掌攥住,呼吸变成两个字:不可能。她想笑,却在笑里听见自己的牙齿在作响。她盯着那缎带,手指不自觉地抠了下去,缎带的一角翻起,那里用针线绣着几个字,细小得几乎要用眼睛去辨认。
名字像烟一样躺在缎带上——一个她以为早已扔进河里的名字,字迹斜着,像被拉长的影子。林夏的视线像被抽走了底色,世界里只剩下那几针几线,和她的心跳,突然跑得非常快。
章陌退了一步,伞下的雨打在他的肩上,湿了背部的一小片黑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交接:“我替你拿回来了。”
楼道忽然安静,连雨声都像被收了起来。林夏把黑粉擦在指尖,指尖留下一道不去的黑印。她站起来,盒子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装了一夜的回忆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问怎么会是他。她把缎带摊在掌心,指尖沿着针迹滑过去,像是读一个禁忌的字。章陌站在门口,门框给了他一个边界,他没有进去。
林夏抬头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黑的像一朵被压扁的花。她把黑玫瑰靠近脸,鼻尖闻到的是冷土和旧雨的味道,唇角没有笑,那味道里藏着别人的名字。她放下花,紧握缎带的那一瞬,像是把一把刀子夹在胸前。门在她背后合上,声音重得像宣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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