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有声音，像一只老狗翻身。厨房的灯管发出低频的嘶嘶，光线斜在桌角，画出一条硬硬的影子。林舟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湿着，雨水滴在门槛上，溅出小小的黑圈。他的手指敲了敲外套的袖口，像是在敲自己的脉搏。

父亲在桌边，一只手伸进围裙口袋，摸出烟盒，拇指磨着边缘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把烟递到嘴里，叼着不点火。声音平，像老门铰响，“回来早了。”

林舟的声音像被汗水拧过，先是慢，“我回来了，好久了。”话里有堆叠的疲惫。父亲的眼角有褶子，眉头像旧布折过的痕迹。他的嘴唇微微颤，像在咬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“怎么回来的？”父亲问。短句。冷。林舟把包放到桌上，手的动作快而干脆，像生了锈的机器试图启动，他把包摔开，里面的邮票、票据散开，有几张黄了边的病历露出。

“你为什么当年走的那么决绝？”林舟压低声音，像是把问题吞进胃里，一点点往下推进。父亲终于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先是耀了下，然后又收回去。

他抽出一个信封，边角柔软，上面贴着多年前的邮戳。父亲把信封推过去，动作不温不火，“你看。”林舟拿起，指尖碰到纸的纹理，像触到旧伤。信里有一张学校的入学登记表，名字一栏被划掉，另一行用粗糙的字填上新的名字。

林舟的呼吸断了。时间像被刀切成两段。那一行字不是别人的。是父亲当年的字：林舟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几乎被褪色，写着——改名为李舟，替人遮断来历。林舟的指甲陷进纸里，纸边起了毛。

“你改了我的名字？”话像砸在锅底的铁。父亲不看他，手指不停地打着节拍，像老式收音机里掉出的节拍器。“那年有人上门，指头指着你还小。你妈死了，没人挡。林家姓太重，太多人找。我要你能活得像个人。”他说得平淡，像谁都能理解的道理。林舟的嘴唇干，眼眶发热。

窗外下起雨，屋檐的水落在废铁桶里，叮咚一声接一声。林舟突然笑了，笑声短，像玻璃崩裂。“你替我挡了什么？”他问。父亲伸出手，指关节白，指头划过桌上的老照片，照片里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，脸朝背，他能看到那天的背影，看到父亲站在路口，像堵墙。

父亲的声音比雨小，“我以父之名，把你的事盖上了。”短句，像把最后一座门关上。林舟盯着那行字，看见自己的名字被他人抚平、改写、盖章成别人的样子。那一刻，他觉得胸口空了。然后，父亲按住信封的边角，缓缓从里面抽出一枚盖章，印泥还留着指纹。父亲把印章放在桌上，刀锋一样冷，指尖按下去，留下一枚深色的圆。林舟看着那圆，像看见一只彻底被钉死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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