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的黄光在饭桌上挤成一个不规则的圆，像被揉过的纸。窗外雨细，像有人用指甲刮着玻璃。小雅的笔停在一半，墨尖把作文本的边角压得微微卷起。她的手指偶尔敲击桌面，声音轻得跟针落纸一样。

门被风推开，父亲的外衣带着半湿的气味和微弱的煤油味，他站在门框里，肩膀像一座小小的山。动作迟缓，像是在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进来。他脱下鞋，鞋跟在门口磨出两个细小的砂痕。声音低，哑，像旧收音机被拧小了音量：“回来啦？”

小雅抬头，眼睛瞬间亮了又暗下去，她把笔夹在耳后，声音细小：“还没吃。”她说得很慢，像是在确认父亲是真的回家了。父亲没有马上回答，他把手伸进左侧的抽屉，摸索出一个褐色的信封，信封边缘起了毛，像被啃过。

他把信放到桌上，指尖颤了半秒。桌面上有水渍的圆圈，外面雨水从窗边滴在窗台，滴答和抽屉里的纸摩擦声合成一段低频的节拍。父亲用食指沿着信封的封口划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撕开，动作像在剥枯叶，连气息都变得小心。

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小块布。照片是胶片照，颜色淡了，边上有医院章的半圈红印。照片上的女人侧着脸，缝衣针插在胸前的围裙上，她笑得很轻，像是关掉了喧闹的街，只剩下这一点温柔。小雅拿起照片，指尖僵住，触感有点冷。

布是条发绳，枯黄里带着洗过多次的蓝色。父亲先是看着发绳，眼里像装了雨。然后把发绳捏在指间，用鼻尖靠过去闻，像是在确认一种丢失的气味。他没有把发绳还给小雅，只是紧紧握着，手背的青筋跳得不规则。

“她……”父亲的声音断成一节一节，像是铁路上某节车厢突然脱落。小雅等着后面的话，等了两秒钟，三秒钟，像在等下一次心跳。父亲突然把手一顿，手指划到一个锈迹斑斑的别针上，别针刮开了指腹，血珠慢慢滚出，圆得像小小的太阳。

血珠落在桌上，滑了一点，然后停在那张照片的白边上。父亲看着那滴血，动作缓慢得像在做一个仪式，他把手指按在照片的边缘，血块压出一个暗红的印。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布料的纤维在呼吸。小雅的胸口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她的喉结动了动，几乎没有声音地说：“爸……”

父亲抬眼，眼窝里有亮光，但不是泪水。他把手从照片上移开，掌心留下一片红。声音又恢复了他的粗糙：“别哭。你把书放好，明天不要迟到学校。”短句，像老式打字机敲两下就停。小雅觉得这回答像一扇门被半掩上，锁芯还在转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小信封，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字，笔迹是他自己的——“雅”。把信放在小雅面前的时候，他的手没有抖。房间的灯光把那个字拉长，像在墙上投下一个问题。父亲说：“明天一早，我去一趟。”

小雅的手在信封边停了两秒，手指滑过封口，像是不敢探进一口深井。她把眼睛抬到父亲脸上，想找到更多的理由。父亲的脸在灯下褶皱成一道线，像被时间刻了一刀。他把椅子拉近桌子，声音又更低了：“她不在这儿了，雅。我要把她找回来，或者把答案找回来。”

雨在窗外敲成一个急促的节拍，像是要把屋顶的秘密都敲出来。小雅把手伸进信封，摸到那张照片的冷边，和桌上还未干的血印并列着。她把照片压在掌心，抬头望向父亲，眼里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坚定：“好。”

父亲把信往桌角一推，突然又把手覆盖在信上，像怕它被风带走一样。他看了小雅一眼，那里面有太多未说的词，但他只说出一句，低得像是给夜里的屋子讲的坏消息：“明天早上六点，车站检票口，不要晚。”声音落下，像把一个锁扣咔嚓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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