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冷。蜡烛在长案上抖着，影子像刀，顺着朱漆梁柱往外分裂。门外的风在回廊里翻纸，带进几片秋叶的干响。端木案上一封折得整齐的册页放在锦盒里，锦盒上还有一圈黑色的绫带，绫带被人解开时没有声，只剩下空气一下子像被割了一刀。

侍者轻声跪下，把锦盒奉上。太子站在案前，手背抬了抬，指节发白。他的书袖没有收齐，露出一截腕骨，薄汗沿着骨边悄悄滑下。脸色像被灯搁了太久，泛着蜡黄。

殿内静得能听见火的噼啪。太子咬住下唇，眼睛不看案上的字，只盯着锦盒的缝隙，像是害怕里面会跳出什么来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从井里拉出来的绳索：“旨书，可宣？”

宫中老人清冷的声音先启口，是那位老中丞，字不多，像是习惯把话缩成一片片：“宣。”他说完，拂袖，眼角没笑，但笑意像刀锋。

太监捧着册页，唇边的声音被抑成绵条：“回禀陛下，训诫书，太后特谕，务必宣读。”他说“太后”两字时，舌齿格外稳，像在交代一个早已安排好的算账。

太子听见“太后”，身体像被人从肋下抽了一下。那一下这么真实，他几乎记得胸口那块空白里曾有母亲放的手帕味道。可他没有说话，只让手指在衣襟上磨来磨去，丝线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经史官打开卷轴，宣读的声音平静而有力。字句是条条攀上来，像一把把索子扯着人心：因太子屡不听教，结党营私，擅改诏书，今以训诫。并命太子暂勒内退，停朝三月，禁出宫门。并以太子所赐之内臣三人，疏远回籍，交付斥候监押。

字句落下，殿里的呼吸像绳子被拉紧一格。有人咳了一声，宫灯摇了一下。太子的下巴颤了。他的双手忽然松开，指甲在绫缎上划出一条白线。那是他平素不显的习惯：碰到难以承受的事，他会用指甲去计数，好像能从皮肤里挖出答案。

“三月。”太子说出一个字，如同掉在深井里的铜钱，声音空洞而长。他的口气里有火，但火被压在喉咙，变成了寒。太监垂而不露，老中丞的眼皮跳了一下，像见到了一个不该露面的往昔。

经史官接着念下去。最后一段不长，但每个字都是锋利的：太后念及国体，权衡朝纲，定此重谕；如违，按律从重。落款处的印章压得深，玺色黑得几近光泽。太子的视线被那枚印章钉住，他的后颈一阵冷，像是有人把麻绳缚在颈后。

殿里忽然响起一朵极小的声响——是太子手里那枚随身小印掉到石地上，震出一个干净的响。声响像刀，在人心上劈出一线。太子弯腰去捡，动作慢到像是被时间拉长，手指碰到印面的时候，掌心凉了下来。他没有把印按回衣袋，反而把它放在案上，像是把最后一件护身物交给了空气。

太监低头回禀：“旨意已宣。”老中丞抬手，拂去袖上的尘屑，像在抹去殿中抖落的怜悯。太子站了又坐，整个人的骨节都沉了下去。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，像有人在远处点了火，但随即就黯下去。

太子终于开口，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久的冷静：“此旨，臣不从。”话像石子投进湖中，激起几圈迟到的涟漪。殿内一时死寂，连蜡灯都像被冻住了。

老中丞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宽恕，也没有同情，有的只是历史惯性般的定冷。他的声音像判词又像敲钟：“不从者，按律。”

太子手抚过桌面。桌上的训诫书摊在他面前，字还带着印泥的涩味，像是被啃过的果核。外面风起，吹得殿门轻轻合拢一声，像是把世界切成了两半。太子低头，看着卷页的末尾——落款并非帝名，而是三个字，铁一样冷：太后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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