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上锁。指尖先摸到的是冷铁的把手，像冬夜里借来的温度。院子里湿气把灯光抹成一团脏黄，老槐树的影子软在墙上，像一只大手在翻看照片。夏晨站在门口，嘴里全是路上带回的海腥气，她把外套一脱，手背摩挲着门框上的旧漆，指缝里攥着钥匙的凉，像是不肯放下什么。

屋里，一盏裸灯在厨房上方颤着。桌上有一盘冷掉的鱼，鱼皮在灯下闪着油光，旁边的小碟里还有剩的酱。猫蹲在桌角，尾巴一动一动，眼睛里映着灯泡，像两个黑色的小镜子。它咂嘴，发出湿润的声音。夏晨看着它，眼角最细的地方抽动了一下。

“回来啦？”门口的男人把肩上的粗衫撩了撩，声音里夹着南方风的泥土味，像吼又像笑。他叫阿跃，二十年守着这栋房子，话不多，但总能把少许刀锋藏进一句玩笑里。夏晨笑了一下，像是还能叫得出什么名字来。

“我来收拾。”她的声音平，像抓着一条细线，把过往一点点拽回来。句子不短，但每个词都被她咬过。阿跃点点头，转身把锅里的骨头拨向盘边，脚步声在地板上拖出一个叹息。

上楼的木梯踏板音并不整齐，像是有人在屋内按节拍走过。她手里还捏着那条鱼的皮，手心的凉意渐渐升到脉搏。房间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：床单折得平整，窗帘半掩，窗外是海的影子夹着晚风。空气里有旧书和咸潮的混合味，像时间发黄的边缘。

她翻开床头的椅子抽屉，抽屉里塞着旧票据、破发卡和一只小木盒。木盒的盖子被磨得光滑，上面有一圈深色的鱼鳞印记。猫跳上来，鼻子嗅了两下，动了动胡须，像是嗅出了一种共鸣。

夏晨摸索着打开木盒，指甲碰到纸张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里面包着一块布，布下躺着一只环形的东西——小小的金环，表面有细密的浮雕，桥洞处还有一抹黑色的痕迹。她把它捏起来，手指微颤。记忆像潮水一样退来又冲回：小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剥鱼，金环搭在指尖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。

门外传来阿跃粗糙的笑声，他的声音靠得近，像个旧电台里突然响起的低频：“要不要我给你把鱼头扔了？猫把咸味都挑走了。”

夏晨的手僵在半空。猫跳下桌，绕过她的脚踝，带着一小块湿的东西从门缝钻出去，又钻回来，把鼻子顶在她的膝盖上。猫的爪子沾着潮湿的泥点，带进一股更重的海水味。夏晨顺着它的动作低头看去，发现在门口的门垫上，躺着一块半咬过的鱼头，鱼眼已浑浊，鱼鳃间赫然夹着一条细小的金属链子——链子连着那只金环。

她的心口像是被人用手按了一下，再按。手里的环掉回木盒，敲出清脆但不肯消失的声音。阿跃的笑声一瞬间被掐灭，他在门口停住，脸上忽然翻出一种不合时宜的严肃，像是旧照片突然被湿了手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说，话里有粗糙也有留白，他不习惯直接说话，却会用省略把更多东西推给空气。夏晨没有回答。她蹲下，把鱼头拨开，指尖沾了一点腥血，血色在指上化作一圈快干的痕迹。金环在鱼肉之间闪了一下，像是被潮湿赋予了呼吸。

她打开环的背面，那里刻着三个字，细到需要把东西凑近眼镜才看得清。夏晨没有眼镜，她的视线模糊，但心里却忽然清楚到刺痛：字是她母亲的字迹。她靠着门框站起来，身体发出轻微的颤。海风推门，带进一股冷，像把某个封存已久的信口撬开。

阿跃的声音低了，只剩下一点残留的呜咽：“她走的时候把这些留了，说过不回来了。谁也没想到—”他停住，像怕说完会把什么都摔碎。

夏晨看着门外那片被晚霞斩成两半的海，灯光在水面上抖着。她把金环紧紧按在掌心，感觉到金属的温度，和自己的掌纹贴得近。指尖的肉处还残着鱼腥的凉意。她一字字把刻在环上的三个字念出声，声音小得像是怕惊醒屋里的尘埃。

“等你回家。”

门在她背后轻轻合上，像一页翻过，但掌心里的金环没有声音。屋里只剩下猫舔鱼骨的声音，和她呼出的长长短短。那句话在房间里，像没有灯但有热度的火苗，慢慢把影子烫开一道光。

更多有关旖梦(父亲)爱吃鱼的猫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