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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门锈了半边,开口像一张忘记合上的嘴。夜雨把巷子洗得像新剃的皮,灯光在水面上抖成碎银。Bonni的手套湿了一圈,指尖在门环上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空洞。她听见门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像是在数落一个老朋友的过往。
屋里烟味厚,吧台后一个人影靠着墙,背影又矮又厚,像块旧桌布。老肖懒懒地抬眼,眼里有没刷的尘。他的声音像烧焦的铁片:“你回来了,真他妈回来了。”
Bonni没笑。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声音细到割裂:“我要我的名字。”话一出口,像扔进井里,回音叮当。老肖耸肩,伸手拧了个酒杯,杯沿上有她以前按过的指纹印模,已经泛黄。
“名字不是你说取就能取的。”老肖慢吞吞,说话像拧水龙头的手势,粗糙但不着急。“市里那套手续,债主,那些客人的遗憾——”
墙角有个纸箱,Bonni踢了踢,灰尘扬起。她弯腰抽出一个旧鞋盒,盖子下压着一盘磁带,纸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:给Bonni_Gee。她的手指在标签上划过,掌心突然凉,像被人掐住。
“你当年留的东西太多了,”门口的他走进来,声音改变了,粗俚里有点不耐,“你要就拿去,别挑剔。”他说话快,像把话从河里抢回来。名字叫小沈,回城十年,头发更短,话更直。
Bonni把磁带塞进老阅读器,扣上透明盖。磁带开始转,盒子里发出窸窸窣窣,是旧日的灰尘和时光磨擦的声音。录音里先是她的吉他和她青涩的和声,然后一个小孩的笑声跳出来,明亮得像刀刃。笑声后面,录音被压低了,有机器的滴答声,最后是有人喘不过气来,男人的声音低得像地缝:“她睡了,再也醒不过来。”
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块肉。Bonni的手指硬在按钮上,指甲泛白。老肖把烟头弹到地上,火星撒在他鞋面上亮了一会儿就熄了。小沈低下头,嘴唇在动,像想词却找不到节奏:“那天我……我走得太快了。”
Bonni没有立刻回话。她把磁带从阅读器上拿起来,轻轻放在膝盖上,用拇指抚过磁带的摩擦槽,那一细微动作比任何宣判都还冷。她的声音出来时是切割的:“你走得太快,带走了什么?”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,丢进每个人的胸腔里,搅起沉积的沙。
他的回答是哽咽,粗粝而短:“我没敢看她最后一眼。”
屋里沉了一会儿。Bonni突然笑了,笑是小声的,空洞像被割裂的布带:“你知道吗,曾经我在舞台下写过一条承诺——等你回来我再唱。”她把手伸进鞋盒,摸到一条发卡,金色的边缘磨得发亮,里面就刻着他们年轻时的绰号。她把发卡夹在钢琴边,像是把旧伤重新缝合。
小沈的肩膀开始颤,像被风吹到的灯芯。他的语气又换了,粗鲁里有孩子气:“我以为——我以为你能等。”
Bonni靠近钢琴,手指按下了一个和弦,声音瘦而明亮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投向被雨洗过的街。她唱的第一句没有用嗓子,是把嘴放在话筒上,像是在撕开硬纸盒。录音里孩子的笑声又冒出来,像是从另一个房间跑进来。
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沉下去,下去,到达骨头。老肖的眼角湿了,他叼着的烟垂下来,灰烬掉在吧台上,掉进一个堆满账本的空隙。小沈捂住脸,手指在指缝里扣着,像是数着床单的折痕。
Bonni唱到后来,突然停住,手掌贴在琴键上。她没有继续,但她的嘴唇动了,像是在对一个听不见的孩子说话:“我带着你的名字上过很多场台,我把它放在别人的耳朵里,直到它疼了。”她把磁带放回鞋盒,盖子合上的那一瞬,声音像钉子落进木头。
门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,亮了又灭。Bonni抬头,眼里有余光像刀子划过,然后稳住。她把话筒递向空位,像是在邀请谁上台,也像是在等一个无法回头的答复。厅里只剩下她的呼吸,和磁带里那个孩子停在笑声后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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