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上有风。风把操场的铃铛声拉长，像针在玻璃上划。铁门的油漆被阳光烤得起泡，几何的阴影横在水泥上。林逸站在楼梯口，手里捏着一张揉过的纸条，字迹在折痕里断成两段。他又想了想，又把纸条塞回口袋，走上最后几级台阶时，脚底板碰到一片旧口香糖，黏了一下鞋底，像把他所有的勇气都粘回去一半。

陈乔已经坐在角落，背对着操场。她的头发被风挑起几缕，脖颈旁浅浅的红线在夕阳里微亮。她没有看他，只是用指尖一笔一笔把一张纸折成纸飞机。手法很熟练，动作干净，没有谁习惯性的颤抖。就像她把一件东西从生活里折出去，然后再把它投进风里。

“我——”林逸开口，声音绷着，像是刚从冬水里抽出手。他想了无数次这句话的结尾，到了这一刻，每一个都变得软了。

陈乔停下动作。她把飞机摞在另一只飞机上，手背磨了磨眼睛，却没有抬头。她的声音很平，像擦黑板的手，快而干净：“你别说了。”

“我不能不说。”林逸把脚尖抵在台阶边，像一个被钉住的人。他尽量不看她的侧脸，怕看见什么就掉进去了。他说得更快了，“我学了整整一个暑假，想和你一起去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可以一起去北城，我拿到复试了，老师说我有戏——”

陈乔把一个折好的飞机捏紧，然后放在两人的中间。她终于抬头，眼睛里有点点红，不是哭大的那种，是被盐水反光后，像玻璃上突然出现的小裂缝。她的声音薄了：“你还小，别把自己绑在我身上。别为了我，去赌你爸妈的愁。林逸，别傻了。”

林逸愣住。他想辩解，想说什么也别说，他想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把那句写好的“我喜欢你”塞给她。手伸进去，摸到的是折过的票根。那是他昨晚偷偷买的——最早的车票，他想在说完之后带她走。现在手心里凉了一点。

陈乔伸手，稳稳地从他的口袋把票根抽出来。她展开，是一张巴士票，明早六点，目的地写着“北城”。她没有看票的正面，指尖沿着背面的字条划了一圈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
“我买好了。”她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放在夕阳下，让影子拉长，“不是给我，是给你。明早六点，北城去的头班车。你坐了，就别回头。”

林逸的笑像被人抽走了气的皮球，声音破碎：“你——这是给我？”

她点点头，眼里有光，光里夹着疼：“你说过要走，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。我不同意你等我这几年。林逸，你要走就赶紧走。别在这儿等，等着被生活学会怎么折断你。你若留，别说爱。”

那句话像一把刀，割开了他胸口一层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薄膜。他的手伸过去，抓向她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指尖碰到的不是她的衣角，而是纸飞机的边缘，硬硬的。他努力说话，声音哽咽：“你到底要去哪儿？为什么——”

陈乔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步子轻而确定，脚跟在水泥上发出小小的声响，像是落子。她把那架纸飞机抛向天边。飞机在风里被打了一个旋，像被撕裂的信，翻了又翻，最后向操场的篮球框外掉去。

林逸伸手去抓，但只抓到一股风和一片纸的影子。纸在空中翻开，掉到他胸口，正好落在车票上。他弯腰拾起，车票背面写着一行她的字：你若留，别说爱。

陈乔停在楼梯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不是怒，不是怜，是一种让人吞下东西的冷静。她轻声说：“别等我。别为了我让你的世界变小了。”

她转身，拉开楼门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声音是那种干净的，像最后一句评语。林逸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车票，夕阳把字的影子拉长，写在他的掌心里。他听见铃铛的最后一响，像一个锤子，砸在了他一直以为能够承受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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