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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,像有一根细针在院子里来回刺。海棠低矮,花瓣被水压成灰白,每坠一片,便在石板上散开一个小圆。顾槿坐在木椅上,外衣湿了半截,手里把玩着一块小木马,木头被磨得发亮,齿纹里还藏着旧指腹的油痕。
脚步声在湿泥上先是轻,随后沉了。萧言撑着一把旧伞,伞布有几处补丁,雨水从补缝滴下像散了的珍珠。他站在海棠树下,伞尖指着顾槿,好像在等答话。“你没变。”他说,话里没有笑,像是确认一个事实。
顾槿看着那把伞,又看了看萧言的鞋沿上粘着的泥。他把木马轻放在膝上,干净的指甲背后有几道细线,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过。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像投到一个有回音的井里,回来的声音被水吸走了一半。
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。雨把两人的轮廓冲得淡,院子里只剩下木椅、海棠和那块小玩意。萧言走近一步,脚下的石板吱了一声,像老房子轻咳。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他指着木马,手指尖还带了一点泥。
顾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木马翻了个面,背后钉着一小块金属片,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槿安”。字是小时候他们共同刻上去的,歪歪扭扭。萧言的嘴角抽了抽,像被碰到一个旧疤。“我从小就以为你会把它留着,”他说,声音有些干,“不是刻成别人家的门牌。”
顾槿的手动了一下,指尖把木马侧到雨幕里。水把字吞了,金属片闪了一下,又被遮没。院里一瞬安静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“你把我的名字刻进别人的信封里,”他说,句子不长,却像一把刀从胸口拽出血来。
萧言闭了闭眼,伞下露出的脸被雨线划成条,眼睫落着点点水珠。“那晚你走得快,我记不清你是不是还回头,”他用很粗的语气说,像是想把话砸实,“但我记得有人在你的门上挂了个牌子,写着别人的姓。”
顾槿听到这话,肩膀抖了一下。他把手里的木马更用力地握紧,木纹在掌心里发疼。“你曾经说过,无论什么都不许留给别人。”他把话说成了事实的陈列,而不是请求。雨打在脸上,他才发现自己眼角湿了,泪和雨混在一起,分不清。
萧言沉默了。他的手指在伞柄上转了一圈,动作很小,但像是按住了什么要奔出的情绪。“你走得那么决绝,”他突然低声说,“我以为你离开是去更远的地方,去别人的世界。但是现在看见这木马,我才知道你走的时候把我丢在了门槛外。”
空气里有一种东西仿佛被撕开。顾槿把木马朝地上一放,雨水立刻把它吞没一半,木头的边缘嵌进泥里。萧言弯腰,指尖碰到木马的一角,停在那儿,指甲缝里塞着雨的颜色。“留着吧,”他忽然说,声音又冷又远,“或者丢了都行。只是——”他抬头,眼里有一种不该在成年男人脸上出现的孩子般生硬,“告诉我,你当年为什么不回头?”
顾槿的呼吸卡在胸口像被什么梗住。他看着萧言的眼睛,那里面有泥,有雨,还有很多年堆积的怨。院子里风起,把海棠的花瓣吹落一地,像散落的信封。顾槿伸手去撩开一瓣,里面粘着半个印记——一个被雨洗得模糊的字,像是他们共同的过去。
他的嘴唇动了很久,才挤出一句话:“我怕回头,看到你已经把我的名字换了人家的门楣。”话落下,雨像是懂事地加重了几分,海棠下,一块木马裂成两半,泥水顺着裂缝流进,像是把早年的誓言冲刷得无影无踪。萧言的指节白了,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把那半块木马捡起来,紧紧握在手里,像抱着一枚无法承认的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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