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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还在屋檐下滴着,像细密的钟声。河面一半结了冰,一半还在动,像没睡醒的眼。阿二把湿了的披风掀到胸口,脚在泥里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印子。他的手抖,但声音不抖:“娘,开坛吧,我带了那件红背心。”
謇在门口擦着手边的铜铃,动作有条不紊,像在翻书。他的语气总是带着修辞的重量:“礼数不可乱。神女居处自有时辰,凡事当以静候为重,阿二,你这般赶来,心急如焚,却也不可亵渎。”
阿二咬着牙,唇边有盐味。他把背心从怀里摔到石桌上,背心的边角还贴着冰屑。没有解释,只有一句短促的话:“她生病了。她冷。”
謇的眼皮轻动。火盆里的松烟翻了几下,像是听到了不该听的词。空气里有松脂的苦味,钟声从殿内某处回荡,慢而不急。謇叹了口气,长句溢出,像要把时间缝回去:“你知道规矩,祭祀要先净手净言,先请护符——若要直面神女,必须以敬为先。冲动只会让你失去可以得到的。”
阿二盯着那件红背心,眼里像有两团火在翻滚。他的手指攥成了白节,嘴里却只出短句,像扔石子:“她六岁了,還会笑。你们要是不帮——”一句没说完,声音就被冻住在喉咙里。
门外的芦苇窸窣。一个女人走进来,脚不沾泥,像是踩在记忆上。她没有铃,没有礼,衣角上有未融的雪。神女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她的眼睛在动,比河还深。她的声音非常少,像从很远的水底冒出来:“把背心给我。”
謇整个人僵住,礼数卡在喉头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公式化,几乎是书页上的字:“不可擅自触碰神物。神女若现,吾等当先退后三步,以沉默为礼。”
阿二没有退,他往前一步,背影像断裂的绳索。他把背心往神女手里塞。神女接过,手指在布边划过,像是在读一封信。她又抬手,指尖在背心里摸索,动作温得几乎不像是人的;然后她停了,动作很慢,很干净。
她从背心里掏出一件东西:一只干硬的小手套,边缘被咬过,线头松开,里面塞着一小包东西。阿二的眼睛猛地歪到那包上,像被什么扯了魂。他伸手去抓,神女没有让。他只听到她说了三个字,声音更低也更近:“开。”
阿二颤着手,打开小包。里面躺着一颗小小的牙齿,白得像没来得及变老的月亮,牙缝里带着一点褐色。冷意瞬间从掌心窜进胸口,像刀。謇的手指扣住了钟,但没能敲出声响。
周围安静到连火苗都像要屏气。阿二的鼻孔在动,像牛,想吸一口能把这句话吸进去再吐出来。但他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线,目光落在牙齿上,手指却发抖得连骨节都露白了。神女伸手,把那颗牙齿放回他的掌心,指尖凉得像淡水。
她的声音还是没有多余的词,干净而残忍:“那孩子走过河岸,且没有回头。”
阿二的肩膀突然弯了,像承不住的弓。江风把他的帽子掀开,露出光亮的汗毛。一个词在他嘴里被挤得出不来,最后只是一声哽咽。他抓紧了那颗牙齿,像怕它又被别的人拿走。
謇终于说了句不中听的话,声音里有学者少见的斩钉截铁:“你们这些人,总以为神能替你们收拾一切。人能收拾的,就别把希望丢到河里。”
阿二抬头,眼里是近乎透明的怒和痛,像在算账:“她不是我的希望,她是我家。”话是短的,像刀割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,把牙齿放回神女手里,像把负重移交。神女没有接,只侧头看向河面。
她迈开步子,脚尖桥在薄冰上,声音像是水声入了木头。她走到岸边,冰在她脚下细碎地响。神女转身看他,眼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谴责,有的是一种沉得像岩石的判断:
“活命与死命,终非一处。你带错了孩子,阿二。”
这句白话像冰片割过胸口。阿二心下一沉,像有东西坠进了肚子。一瞬,他整个身体都像被抽空。随后他做出一个极小的动作——把背心卷成一团,像要把什么埋藏。
神女把手伸回河里,水流绕过她的指缝,半泄半收。她没有回头就说了一句,更像是把一扇门合上:“若要找回,就不要只来求我。去把剩下的真相带回家。”
阿二没有答话。他看着手里的空隙,像看着海里最后一盏没熄的灯。雪开始下得更细,落在牙齿的位置,溶成一点湿。神女的背影被河吸去,像一枚被水吞严的字。
最后,只有那颗小牙齿在他的掌心里,冷得像母亲最后一次握他的手。阿二站了很久,像一棵被砍断的树,风从他身体里穿过去,把他剩下的呼吸都带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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