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只剩下舞台中央的一盏老式射灯，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盯着地板的裂缝。顾清把脚搭在座椅边缘，手里是折得有些软的剧本。剧本的纸角被手指磨得有光，皱纹里藏着旧指纹的油渍。

门嘎吱一声。魏老的影子先出现，宽肩膀像把旧长椅压在门框上。他一边脱下外衣，一边用粗嗓子把话往外拉：“都说了，别在这儿磨洋工，今晚过了就是下次。顾清，你准备好了没？”

顾清抬头，眼睛在暗影里沉了沉，回答短而平，“准备好了。”声音像甩在冷水里的石头，沉下去再没泛起浪花。

魏老哼了一声，脚踩在舞台板上发出单调的回响。他踢开旁边的道具箱，箱盖撞在身后，发出像是迟到的鼓点。小周站在箱旁，手上一直攥着一杯冷了的茶，茶面泛着一圈油亮的薄膜。

“系统提示。”手腕的表面突然一凉，像有人在皮下用针触碰。文字没有音色，只是平平地爬上皮肤：角色分配——母亲/替身。任务一：宣誓。限时：三十分钟。

顾清的手指在纸上划出两道白线。白线外是黑。她只看了一秒，然后把剧本夹紧。小周的呼吸像被绳索勒紧，语速被拉成碎片：“宣、誓？这……这是什么设定？”

魏老把一把折凳拖靠近，坐下时发出木头和旧钉子的抗议声。他不用解释，眼角的肉褶动了动，就像老钟表的秒针，“别问太多，你演你的。舞台是演的，别把现实带进来。”他说这话时，不待回应便又补上一句，“开场前，我要看到真实。”

顾清起身，步子慢。旧木地板在脚下叹息。走到道具箱前，她伸手挑开了里面堆叠的布帘；帘子后面，一只小小的布鞋滑落，像有人从记忆里推出来的物件。鞋底的边缘还有干硬的泥土，鞋内侧缝着一张小小的姓名牌，字体已经褪了色。顾清的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，手掌忽然有了温度。

姓名牌上仅剩两个字：璃。顾清的背后，空气像被抠出一个洞。人声在耳边忽远忽近，像人在海边喊对方的名字却被风吞掉了。她的指甲在布鞋边缘留下细微的划痕，血和布合在一起，黑在白光里。

小周倒吸一口气，声音高得像破了的杯子，“顾……这个是？”她的语调急促，里头带着少女的颤抖，连词都拼不上句尾。

顾清没有看他人，只是把鞋提起来，对着射灯的角度晃了晃。细小的灰粉从鞋尖脱落，像被时间筛下的尘埃。她的手在抖，但抖得像是控制得当的节奏，“璃。”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像是最后一次确认一个物件的材质。

魏老沉默了，手指在下巴上转了一圈，像磨一根旧香。外面风吹过窗棂，合起一列空椅子的影子搬动。系统在皮下又亮起一句没有感情的话：任务更新——真相触发。奖励：记忆片段解锁一条。

解锁不是立刻的画面，而是一个缝隙。顾清闭上眼，记忆像被玻璃割出的一道细线。她看见自己五岁，笑着把一双布鞋塞到一个小柜子的角落；看见天光下有腿影抢过来，声音模糊成扯布的响动。还有一张淡淡的照片，纸上姐姐的脸被刻意划过，划痕像一个勉强的笑。

她的口吻变得更低更慢，像用刀子削字，“我记得……”话到这里停住，像有东西把她的舌背按在上颚。她的视线落在那只鞋的缝隙，那里还有几丝已经卷曲的头发，颜色褪成灰。

小周的手挺过去，颤抖着想接住布鞋，像怕手滑跑掉最后一条线索。魏老突然站起，脚步重得有回声，“干嘛愣着？台词背上，把这个扔进你宣誓的一句里。记住，真实是演技的一部分。”

顾清把鞋塞进怀里，像抱着一块突出的心脏。灯光在她胸口投下一个小小的黑洞。她把剧本摊开，声音清得出奇，句子像铁片敲在玻璃上，“我承认，我把她交给了台下的黑暗——”

话一出，全场像被定格。魏老的一只眉毛挑了一下，像被针挑起，脸上风吹过的褶子里有微妙的动摇。小周捂住嘴，纸杯在手里碎成两截。

系统最后的提示像一声冷笑，字更冷更小：真相需自证。倒计时开始：三分钟。

顾清听见自己的心像被绷紧的弦，啪地一声响。她把布鞋更紧地揣在怀里，脚下的板条像为她敲起了节拍，短促、无情。舞台之外的影子在门缝里挤成一道黑线，像是观众把头凑近来准备看戏。

她一步向前，脚步没做表演，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牵了过去。台灯落在她的脸上，映出她嘴角的一道旧疤，像一条不及格的标记。她没有答应，也没有否认。只有那只小小的、冷硬的布鞋贴着她的肋骨，像是最后一块可以证明她名字的物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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