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门廊的金属护栏滑下来,滴在医院入口的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走廊的灯管嗡嗡作响,白光切在地面上,像一条条冷硬的伤痕。颜笙把外套的领子竖得高一点,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一把旧指甲刀,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颜医生,抢救室来人了,脑外伤,车祸。”小周在门口喘着,声音里带着夜班的疲惫和一点责怪:“又是你值班不值班的事儿?这点天你能睡好?”
颜笙点点头,步子没快,脚步声音在瓷砖上回荡。他站定,眼睛没有太多波动,像能把最复杂的念头通过指节传出去。小周的手在记录板上敲了两下,纸页发出干燥的声响。
抢救室里气味厚重,有消毒液和血腥的混合味。病床上盖着湿透的红色夹克。年轻人的嘴唇青,呼吸浅而破碎。监护仪的节律像是犯了错,数字跳动得不稳。颜笙脱下手套,洗手旁的灯光把手背的细纹照得清晰。他做动作很快,但不是匆忙,是循序渐进,像校准一只钟表。
“气道不稳,先气管切开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像陈列一条清单,冷静得不带抑扬。助手递来器械,他一把接过,刀片在手里反光。小周的手指在旁边颤了两下,终于稳住。
在切开的瞬间,病人的外套口袋里的东西顺着动作滑出,一只铜质的戒指碰在托盘边,发出沉闷的响。颜笙愣了一下,手还在。刀片停在皮肤上方的那一刻,他的喉结动了动,像吞下一句话。
“别动那戒指。”他突然说,语气里带着不合常理的软。小周不解地看着他,病床旁的人群也微微后退。颜笙伸手,把戒指摘下来,指尖沾了血,戒面上有划痕。年轻人的手指紧攥着,一张还不干的照片从口袋里滑出,照片上的笑容在血色里歪了。
“家属呢?”小周问。
门帘被拉开,一个中年男人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。他的脸被雨水冲刷得像褪了色的布,眼睛一顿一顿地盯着病房。看到戒指落在托盘边,他猛地站起来,声音像石头碰撞:“哪来的戒指?”
年轻人眼皮抽动,低低地说出两个字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掏出来的:“爸。”
中年男人冲进来,手不稳地握住那枚戒指,眼底出现潮湿。不是惊喜,更像是压抑已久的东西被裂缝挑起。他嘴唇发白,声音里有被磨碎的怨气与惊惧混在一起:“颜笙……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空气忽然沉了。颜笙站在灯下,脸色像被水洗过般干净。他的声音仍旧平静:“我值夜班。”没有道歉,也没有解释。中年男人的指尖在戒指上摸出一道浅浅的纹路,像要把名字从金属里抠出来。
年轻人嘴里挤出一句话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:“当年,是你……”他的话像碎片,断在呼吸之间。整个抢救室像被一只手按住,机器的嘟嘟声也变得迟缓。
颜笙的手停在器械上,指关节微微白。他看了一眼那张滑到地上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抱着气球,笑得全然无防。然后他转过头,视线直接穿过人群,落在中年男人的脸上。没有怜悯,也没有狡辩,只有一声几乎被吞下的低语:“我来救他。也许——我会再做出别的选择。”
那句话像针,扎在每个人胸口。小周的嘴唇抽搐,像被划过。中年男人的手在戒指上用力过猛,指甲透出白。年轻人眼角湿了,泪混着血,沿着脸颊流下。
颜笙完成了手术,缝合的针眼整齐得像账本里的数字。他裹好手套,慢条斯理地把那枚戒指放在自己的外套内袋,指尖又沾了一点血。走廊的灯管在他背后刷过长长的阴影。有人想问他为什么把戒指藏了起来,有人想知道那句半截的话意味着什么,但没人说出口。
中年男人拉住颜笙的外套,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且破碎:“你欠我一个答案,颜笙。那年你走后,午夜福利视频家的门——”他停住,像是被灯光割断了。
颜笙垂下眼,像看见了很旧的一页账单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插进衣袋,掌心合拢。微弱的灯影在他掌心里颤抖,像命运的硬币在翻转。门外的雨停了,玻璃上映出清冷的街灯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戒指,像读一封信,然后把它塞进抽屉,合上,手指按在抽屉的缝隙上,像把声音压住。
抽屉里有一叠纸,最上面是一行用铅笔写的名字:又一行新的字迹,笔锋干净而坚定。颜笙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和自己和解,也像是在下最后的判决:“名单,又长了一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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