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收去，留下一片湿亮的木板和撒着碎贝的空气。阿川把靴子一跺，水珠飞溅到裤脚。他的手按着码头边缘，像按住什么要蹦起来的东西，指节白了又松开。海风把潮腥吹进了喉咙，带着远处拖网的吱嘎声。

船靠岸时没有大声，只是慢慢打个圈，舱里像罩着呼吸。阿川弯腰，指尖探进舱口，摸到的是湿布。布下面，一双小布鞋被海水洗成了褪了色的灰白。阿川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没出声。他把鞋拿起来，鞋里夹着一张纸，纸上有幼稚的画：一艘斜着的船，一个竖着的房子，房子门口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别回来”。

岸上有人嚷。莫晴朝他走来，脚步像敲木板，声音里带着城里人的匀速：“阿川，这是哪个船？”她的字句里没有海的粗糙，话像剃刀，干干净净。阿川把纸揉了一下，短促回话：“不知道。船今晚刚进来。”

莫晴蹲下，手指探过他的肩头去触那双鞋，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活物。她看的不是鞋，而是鞋边缝线里的一小撮头发。那撮头发被盐粘着，颜色像旧木。她指尖抖了一下，用城市的音调念出字来：“这字……谁写的？”

阿川把纸递过去。字迹像孩子学着大人的手势，用力拖出每一笔。他盯着那几个字，眼睛湿了又硬了，声音带着海里的短句：“我小时候也写过这样的字。那年潮里丢了个盒子，盒子里有我的名字。”

码头另一头，燕老师推了推眼镜。他的声音慢，带着讲课的节奏：“名字是能漂的东西，比木头还执拗。人以为把它放回海，就是放走了过去；海却把它收藏。”他伸手去翻船上的湿稿堆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抱着风筝，风筝绷得很紧，背后有一棵柳树。他指着照片，像指着一条定理：“这小子，阿川，是你。”

阿川的指甲把照片边缘划出细白，他的声音变得短促：“这是十年前的事了。那天风大，风筝飞走，我追着跑，追着追着就……”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潮水翻回，又退，像在催一句忘掉的话。他的嘴闭得死死的，像把潮水往肚里压。

莫晴低下头，把那张写着“别回来”的纸摊开，细声说：“也许是有人在等你回来，也许是在叫你别回去。海不会说一句全本的话，只有碎句。”她抬眼看向远处，眼里有城市人难得见的空旷，“你知道吗，岸边有人看见过脚印，白天沿着沙，晚上走进水里，再没出来。”

阿川握紧了拳，手背上的老茧像一片硬壳。他走到船边，伸手去拉舱里的绳子，绳头系在木桩上，绳子又湿又冷。他把纸塞进胸口，像把一把钥匙往锁里送去，却不确定它开的是门还是棺材盒。潮又涌上来，打湿了他的靴面，冷得像一把薄刀。

燕老师把那张照片递回给他，纸边的盐渍像封印。阿川接过，手指停在照片的小男孩脸上，像按住了一个记忆的脉搏。他看了很久，最后像是听见了海底的声音，低得刺耳：“我去追了。追到那片柳树下，风钩住了我的袖子。有人叫我名字，可声音是水做的。等我回过神，只有风筝还在手里。”

莫晴把脚趾伸进潮水里，水没过了脚踝。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，很简短：“那名字是谁写的，阿川？”阿川把纸抽出来，指尖有盐，像刀割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像做了决定：“写的，是我。”

海面上有一条暗线慢慢靠近，像一口在吞咽白天的光。阿川把那双小布鞋放回船舱，手伸到舱底探了几秒，摸到了冰冷的木头和一枚生了锈的铜扣。他把铜扣捏着，指甲里有潮水的白色痕迹。他站起来，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响，像旧时钟落下一刻。

他回头看了看岸上的人，风把他的话刮成了零碎。他说得很短，一句像沉锚：“潮来了，我得下去。”说完，他没有回头，双手开始解腰间的绳结，手指动作平稳，像做了一件习惯了的事。岸上的人不敢叫，不觉间，把呼吸屏到了胸口。海的暗面像一道门被推开，光滑得让人寒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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