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缝下一条冷光。钟表翻到两点一八，分针的金属声像浅薄的呼吸。苏子赤脚下床，脚趾蹭到旧地毯的一团线头，痛得他咬了下牙——这是一夜里第十次被身体提醒自己还在。

厨房的水壶放着。水声不是急促，是像人在房里踱步那样回荡。苏子把手掌按在台面上，听见掌心里的血管像小鼓。楼道门缝里漏出灯光，湿润的纸张香味顺着缝隙飘进来，像隔壁阿姨做菜的蒜。

门口站着周雨，她靠着门框，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医院衣的塑料声。她的手里有一只小小的毛线手套，指尖磨出细碎的羽绒。她看他的方式平静，像是在看一件陈年物件：并不惊讶，也不怜惜。

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她声音低，像把话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来。语速连贯，没有分句的停顿，像背过的诗。

苏子眯眼。房间里有他自己的气味：咖啡、旧书和一股没有冲掉的汗。回答像一根断了的线：“睡不着。”

周雨抬手，把那只毛线手套递过去，手指干净，甲缝里还有昨夜未洗的泥。近处闻到的是消毒棉片和婴儿乳液的混合味。她说：“这是他的。”

苏子接过手套，毛线里有一粒细小的硬东西。他用指尖把它挑出来，是一颗小小的乳牙，白得像被时间抛光过。牙齿上带着淡红色的条纹，看得他一阵站不稳，像有人从背后抽走了地面。

周雨的嘴角没动。她把另一只手里的透明带子放在他面前——医院的手环，纸条上印着姓名和日期。字是他熟悉的，字旁边有人用圆点笔勾了他曾经的名字。

“三年前你发过一句话，只有一个字——睡觉。”她把手机递来，屏幕上那条记录亮着，时间戳停在某个深夜。她的声音忽然变短，像刀切过布：“你走了。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你睡着了。”

苏子伸手接过手机，指关节抖得厉害。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瘦长的脸，眼角的血丝像汀线一样狰狞。他想找回当时的理由，想把时间往回拉，手指在屏上滑过，却只滑出一条条空白。

楼下的管道里传来小孩的笑声，断断续续，像某个过去的录音被调了速。周雨盯着那颗乳牙，然后又看向苏子，眼里有雪压住的枝条，不愿落下。

“她会醒来，然后问，爸爸是谁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像碎玻璃一样干裂。没有呼吸的停顿，像一个人把话一次说尽。“你现在说不说？”

苏子想说很多话。能说出的都是借口的形状，放在嘴里像易碎的器皿。最终他做了最简单的一个动作：把手环慢慢套在自己的手腕上。塑料贴着皮肤，留下凉的痕。

周雨没有靠近，站在门缝的光里，影子拉长成两条。她的唇角动了动，像在整理一句预备好的话，又收回去了。她转头去看楼下的走廊，那里有一盏夜灯，光小而执拗。

他闭了闭眼，能听见自己呼吸里的沙粒。外面的风拖着纸片过窗棂，像有人在用旧信纸翻看他的名字。苏子把那只沾着乳牙的小手套捏在掌心，指节上刻出白线，他记起了什么但又想不起。

周雨低了一声，像是对着楼道也对着他：“睡觉吧。睡得久一点也好。至少可以做个梦，把你愿意去的地方梦完。”

他没有应声，只是把眼皮更重地按下去，像是在给一扇门上最后一把锁。外面钟声像远处的铁轨，单调而坚定。手腕上的塑料冷得清醒。

门在他们之间轻轻合上，声音不大，但回声里带着一个名字。夜里剩下的只是那只小小的乳牙，在掌心里滚了一下，像有东西从心底掉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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