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冷风把楼道的广告单页吹得啪啪响,像有人在另一个房间替她数罪。屋里只剩一盏老式台灯,灯罩上贴着孩子以前涂的黄色太阳。柳然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一条小小的布兜,布上有奶渍和两处被指甲刮出的白痕。她的指尖在布边来回磨,像在测量什么还能承受多少。
孩子在婴儿床里翻了一个身,薄薄的被子发出干纸般的声响。她凑过去,呼吸贴着婴儿颈后的软肉,听到微弱的呼吸,像机车怠速。她吸了一口,味道里有奶粉、洗衣粉和医院的消毒水。她的眼皮在颤,眼角没有热泪,只有盐。
门被推开,丈夫进来,鞋底带着街道的湿泥。他的脚步沉,像钉子。看到孩子,他放下外套,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别总抱着,网吧的人都说这会惯坏。”话里没怒,可每个字都撞上玻璃碗。
柳然没有抬头。她把小手伸进被里,指尖碰到了孩子的脚背,脚背上有细小的红印——昨夜奶瓶的塑料环勒出的。她用姆指绕了半圈,像是在绕圈数念珠,低声说:“他今天没哭断夜。”这话平静得像在念账本。
丈夫笑,像笑话,“那就是习惯。你要是累就去睡会儿,别总盯着看。”他的话简单,重锤式,结尾没有余音。柳然抬头,嘴唇微动,好像想说些什么,最终只是把布兜里的一根小线头咬断。
楼下传来邻居的小说声,节目里有人在叫卖蔬菜。空气里混着晚饭糊锅的味道,和楼道里散布的烟味。她的胸口像被放了个小灶,总有东西在煮,冒泡,溅起冷油。
隔天医院的电话像刀片:黄医生要她来复查。黄医生的话语有练习过的温柔,他用职业化的语调把每一项可能拆成两半:喂养、体重、情绪。坐在白色诊室里的柳然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。她回答短,像按了暂停键。
黄医生在听诊器上轻按,听见孩子胸腔里的小节拍。他看着柳然,眼里有明亮的注视,但不够热,像医院走廊尽头的指示灯。“她需要一点时间,也需要你。”他把“你”拉长,像拽不动的一根线。
病历夹里的一张纸半折着,那里写着“观察母婴互动”。柳然把纸揉成团,放在衣兜里。她在候诊室里坐了很久,手心慢慢出汗,把那团纸揉成一个小球,像把名字揉掉。旁边一个母亲用粗糙的手拍着孩子的后背,声音像打桩机,孩子却只是闭着眼睡去。
走出医院时,天还亮着。门廊的玻璃映出柳然的影子,长长的像被拉扯的布。她停在电梯门前,手伸进衣兜摸到那团纸,纸上有她匆匆写下的几个字:“别让她成猪。”她没有撕掉,反而把纸塞进孩子的小帽子底下,像做了一个戒指。电梯门嘭地一声关上,关得很用力,像是一句没有回声的宣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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