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灯还没醒，海面像一张没抚平的纸，折痕里藏着冷。风把外套的领子掀起，夹着咸味钻进衣领。我站在售票口前，手在口袋里来回摩挲，指尖碰到一张曾经揉得发软的票根。雾气在呼吸间散开又合拢，像人的记忆，断断续续。

我把票从口袋里掏出来，轻轻抚平，纸面褪色的墨迹里有一个名字。手微微颤了一下，指甲缝里进了盐。周围人的脚步声变成背景鼓点，敲在我胸口。我的嘴紧抿，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。

售票员抬头，短促地问：“去哪？”他声音干，带着北方城口音，像是习惯了把人赶上船。句尾没有感情，只有程序。我回答得像报数：“北码头，清晨班。”声音平静，像是在申报一个事实，不是请求。

他把票伸过来，手指粗糙，指节上有老茧：“这票……不是午夜福利视频这儿打的。”他眯着眼，嗓门又低又短：“旧货。”我没有说话，把票又塞进去。指尖触到那处折痕时，记忆猛地一跳，好像有东西从骨头里被挤出。

海鸥在上面打了个旋，掉下一声尖叫，像玻璃碎在远处。一个小男孩追着汪的一只流浪狗跑过，他的笑声像刀片，划开了我脸上的平静。风把男孩的头发吹乱，露出耳后的泥点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时间并没有把一切磨平，它只是把伤口包上一层薄薄的结痂。

一位老奶奶坐在靠近栏杆的长椅上，手里转着两根线团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睛里有泥土的颜色，不像城里人的亮光。她吐出一句话，声音像绕过石头的水：“走远了的人，总喜欢把自己的名字缝在别处。”话里没有疑问，只有陈述。

我抽出一张照片，纸边已经卷翘。照片里有人微笑，嘴角有一撮不合时宜的倔强。她的眼神斜着，像在躲一件不愿直视的东西。照片背后塞着一张便签，字迹歪歪扭扭：不要来。字里仿佛带着温度，像冬天里的一枚硬币，冷得刺手。

站在我旁边的渔夫咳一声，声音粗糙像砂纸：“别做傻事了，年轻人。风大，船也慢。”他的话带着乡音，短句中夹着烟的苦味。他踢了踢脚下的一块漂木，眉眼里没有怜悯，只有实用的建议。话外有一层厚厚的现实。

我把便签摊开，又合上。手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害怕惊了什么。海水拍打着木桩，发出有规律的声响。我把那只旧票和照片重新塞进口袋，手指在布料上停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压住心跳。有人从后面匆匆走过，鞋跟在石板上打出急促的节拍，像是催促。

风把码头的一个塑料袋吹到栏杆上，我伸手去拿，袋子里滚出一只小鞋。那鞋是粉色的，鞋面已经褪色，鞋带结成一个死结。它躺在我掌心，盐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。心口被猛地挤了一下，像被人突然揭开一块皮。所有的脚印都指向大海，最后一处只有半个鞋底，被潮水吞没。

我握紧小鞋，指关节泛白。远处的船笛又响了一声，低沉，像敲在铁板上。售票员把窗户关上，玻璃把人的影子压扁，模糊成一条条颜色。我把照片贴到胸口，那里贴着旧票的轮廓，像一条不会愈合的线。风继续刮，带来一个简单而决绝的声音——我站起身，向着脚印消失的方向走去。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翻开一页旧账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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