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打出一阵又一阵的节拍，像是谁在翻旧账。工作台上散落着焊渣、药片盒和两包冷了的方便面。台灯下，一台小巧的装置静静躺着，外壳磨着磨着变得温润，像个等待被认领的东西。林城把手放在它上面，手指不动，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
他伸出镊子，动作一寸一寸，像剥洋葱。每一颗螺丝都转得很慢，灯丝在金属上反射出点点细光。他不说话，只有指节的响声填满房间。装置很沉，但不像重物，更像一件有重量的责任。

记忆从门缝里钻进来：一只小鞋子被甩在门口，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下，门砰的一声关上，楼道里回荡着高跟鞋的渐行渐远。那声音不是故事。那声音是正在发生的事实。林城的眉头微微颤了两下，他用胳膊挡住胸口，像是把自己包成一个小小的壳。

敲门。不是轻轻的，是用掌心砸出来的节奏。门被拉开，外面站着隔壁的梅婶，脸上挂着雨珠，衣襟冒着蒸汽。她嘴里还带着乡音，话像掷地的碎石。""小子，半夜不睡觉弄这啥玩意儿？又不是发明那个能赚钱的玩意儿吧？""

林城把手抽回，动作干脆。他的声音短促、平稳，戴着工程师的冷静："不是卖的样机，梅婶。只是…实验。"

梅婶哼了一声，挤进来，衣角擦出淡淡的霉味。她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，停在窗台上一张褪色的照片上，眉头一揪，直言不讳："这是你小孩？长得不像你。"她抬手比划，手掌粗糙，语气又是不带装饰的好奇和责备。

林城的手指搭在照片边缘，僵着。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"他……在别人那儿。"他没有说清具体是谁，话被缩得很紧。梅婶沉了沉，又押上几句她那套直白的土话："孩子要爸爸，该管就管。别整这些没用的，男人就该干正经事。"她说得粗，却又像指甲刮过玻璃，留下刺耳的回响。

梅婶的手无意间碰到了装置的布罩，布被掀起，一个折叠得很旧的纸条滑了出来，纸边发黄。她挑了挑眉，把纸条摊开，念出来的声音里没有戏剧："——别来，别碰他，你不配。"三个字像寒冰坠下，房间里的光像被抽走了半边。

纸条落在桌面上，墨迹随时间羽化。林城的肩膀猛地一沉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被针一针针扎住。台灯的光在纸上颤了两秒，然后稳住，像是在等他做决定。指尖按在开关上，手抖得更明显，设备发出细微的低鸣。

屋子里没有再多的话。梅婶咕哝两句，脚步在漆木地板上留下不平的节奏，门砰的一下合上，把外面的雨声和街灯一并关进了黑处。林城坐回椅子，眼眶里有水，但他不是哭，是身体里的一部分在泄气，一部分在工作。

他按下了启动键。屏幕上先是一些凌乱的编码，然后像被理顺的呼吸，逐行清晰。一帧帧数据像潮水，把房间的温度拉低。装置投出一束微弱的光，光里有一只小手的轮廓——并不全本，像从记忆里被抠出来的一角。小手伸出来，又缩回，像是在试门把手。

林城的眼睛盯着那只半透明的手，瞳孔不动，呼吸一节一节。那手像是别人的，也像是自己欠下的债。纸条在台上静静铺着，字迹像怨。门缝下，一只小纸船被雨水冲出来，顺着门缝滑进来，船上写着两个字——爸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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