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林里风慢，花瓣像慢动作的雪。光在树缝里斑驳，落在石板路上，像被削薄的旧信纸。妙妙站在那株老桃树下，手心攥着一柄早已褪色的布帕，指节泛白。她的呼吸在胸口里腾起一朵小小的慌乱，像灯芯掀起的火焰。

秦墨深靠在树干上，西装外套被风撩动出丝丝褶皱。他低着头，眼角有细碎的影子，像是昨夜没有合上的窗。见她，眼里先是一点轻微的迟疑——不多也不夸张，然后又像关上了什么门，重新归于平静。他的声音薄而精确：“来了。”

妙妙往前走了两步，脚下石子发出清脆的声音。她笑得太用力，笑里有被压扁的期待：“你说下午有空，我就来了。我以为——”话被风切成碎片，落在两人之间。

秦墨深伸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，动作干净，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信封边角被按得柔软，他把它放在她的手背上，像放上一枚冷却的硬币。妙妙的视线被锁在那白色纸面，像是被磁石吸住。

她咬住下唇，声音快且带着颤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只转过身，顺了顺袖口，手指在布料上来回。片刻后，他把视线收回来，平静至锋利：“打开看看。”

妙妙用指尖撕开信封，纸的边缘破处发出脆响。里面是一张彩色照片，边缘已经被阳光冲得微黄。照片上有他：笑得不多，但眼里有别人的光。她的手指滑过图面，触到那人的发带、肩膀，像碰到了她从没看见过的温柔。

她把照片举得更近，嗓子里像堵了东西。照片背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：林溪。2019年。妙妙像听见自己的心在那一刻空落，掉进了深沟里，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

空气里突然有一种陌生的香，淡淡的，像梨花后的清甜。妙妙抬头看他，眼睛里灼着要喷出来的火：“她是谁？”

秦墨深的声音仍旧是短句，像关了火的炉子：“她是林溪。”

话像冷刀片。妙妙后退一步，脚踝在石缝里刮出一条细小的疼。她的手指用力得发白，把照片攥成皱巴巴的一团：“为什么你要把她的名字写在照片背面？”她的言语像疤痕，边缘锋利。

他看着她，瞳孔里没有波动，只是一点点的成分在计算：“那时候我需要一个名字，记录一些事情。”他伸手去要那张被揉成纸团的照片，指腹冷得像磨刀石，直接盖在她的手上，把纸推回到他自己的掌心里。掌心里有血色的温度，也有真空。

妙妙的声音忽高忽低，像断弦的琵琶：“你在跟我说，你……那时候就已经——”她的话掉到半截，像被人截去了线路。她环顾四周，桃花被风刮得横斜，花瓣落在他的鞋面，像小小的投票纸。

秦墨深没有解释。他慢慢把照片摊开，那张女人的脸在光里被折了一折。他的拇指压过她的眼角，动作轻而决绝，像是在给过去的影像下最后一项注解：“她在我结婚的名单里。”

这句话像石头从胸口抛出，砸碎了妙妙胸腔里所有温暖的玻璃杯。她的手顫了，指节又白了一些，声音里带着失控的清晰：“结婚？你结婚了。”外面有个老妇人从林边走过，听到词，停步，眼里蹙起乡音来：“哎，你们两个怎么回事？这是闹哪样？”

秦墨深抬头，眼神扫过那位妇人，平静地淡然：“我结过。”

妙妙的呼吸不合节拍了。她忽然笑出声，那笑很干，很像把最后的防线掰断：“你结过？那你是和她在一起，还是——跟我在一起过？”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般的恳求，也有成年人的锋利。

他收回照片，折好，放回信封，整个动作像把一段关系打包做成一件可以邮寄的物品：“我和她在一起过。现在，不是。”

这三句话没有解释，也没有忏悔。它像一扇门的合上声，干净而不留余地。妙妙看着那封信，像看着一枚已经锈过的奖章。她的眼眶湿了，但眼泪没有跌落，只是在睫毛上颤动，像被风吹动的露珠。

风把一簇桃花吹到两人的之间，花瓣夹在他们之间像小小的判词。妙妙把手伸进去，指尖触到那封信的边角，指甲下蹭出一丝红。她抬头，声音低但有穿透力：“那你告诉我，到底我在你生命里，是一首歌还是一句注脚？”

秦墨深的沉默很长，他的手在背后慢慢伸出，像要把什么东西放下。最后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那信封折成更小的尺寸，捏在手里，像握着一枚沉甸甸的石子。他的眼睛靠近了她的面庞，光在他的视线里变得锋利，像刀口。

妙妙看清了他眼里有一条细小的疤，疤在光下像个秘密。她忽然明白，那些看起来平静的词句下，有划过她却从未被抚平的伤痕。她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像断了线的风铃：“我不问你为什么，只问你愿不愿意。”

他没有接话。树下的影子拉长。花瓣在他们之间堆积，像不可逆转的记录。妙妙把照片放回信封，随手塞进他的掌心。她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，像是要留下温度，然后收回，像没落的一页。

秦墨深闭了闭眼，终于开口，声音里没有热度也没有锋芒，像冰面下的流动：“我愿意。”

话落，妙妙的肩膀一松，像被抽出了最后一根弦。但当她看向他，想要抓住什么时，秦墨深的手已把那封信收进了胸口的内袋。那里有布的摩擦声，像是把一段名字塞进了体内。她看见他的胸口轻颤了一下，像有人把手指抽走，留下了空。

桃花继续下，雪片般洒落。信封在他胸前安静着，照片的背面那行字在她脑里反复游走，像水下的回声：林溪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剩下一行被风吹掉的气息，落在地上，化作一个无力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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