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完全暗，操场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有人在黑布上点了一排小孔。风从教学楼角落卷来，带着粉笔灰和青草的凉意。她把双手搁在栏杆上，毛衣的袖口盖住指节，只露出两节手指在抖。指尖按着冷金属，像是在按住一根要抽出的弦。

她转身，声音很轻。不是求，而是习惯性的试探：“你来啦。”

对面的人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烟味和醋的酸。她走上楼梯时脚步有节奏，像在数拍子。走近了，说话干脆：“晚自习没了，来透口气的。我就知道你会在。”

语气不同。前者像软绵绵的布，后者像磨砂玻璃。两人的话像不同的针，扎在同一块布上，痛感不一样。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平的纸，手指和纸之间有惯性的摩擦声。纸的边角处有折痕，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。她没有直接递过来，只是把手伸到栏杆上，顺手把纸放在女孩子的掌心。风把纸的一个角掀起，又把它压下去。

女孩子看了一眼，吞了口气。纸上有几行字，笔迹紧凑，像是午夜才写完的日记。最上面三个字被划了两道横线，下面是一个名字：晓薇。划了线。又用胶带贴了一小块，像补丁。她的嘴压成一条直线，声音忽然小了：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
“昨天。”她把字一句一句念出来，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。念到被划掉的地方，停住了。风更紧，操场上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模糊。她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慢慢合上。

对面的人眯起眼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的老茧。她说话变得碎而直接：“那是过去的东西。我没想要你知道。”

“过去的东西会刮到现在。”她把纸再次折起，动作里带着很小的力度。话像针，进了肉，也进了骨：“你画掉了我的名字，却把纸留在我手里，这是要我怎样？”

她不笑了，眉头像铁丝一样绷着。说话严谨得像做题：“我以为，留一点光给自己，行不通。光会煎人。我不想把你也煎进去。”声音短，干脆，像裁纸刀。

她回看那条被划过的线，像看一条裂纹慢慢往里扩。呼吸只剩一拍一拍。天色往下坠，路灯的光变得像刀锋沿着她的影子削落。她拉开手，纸从指缝滑落，落在栏杆上，随风翻了一个面，露出背面的小字——一个地址，一行并不起眼的日期。

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，像要抓住什么，最后却什么也没抓到。声音里有东西散成粉：“那是昨天晚上的聚会，你坐在角落，笑得很诚恳。我以为那是给我的光。”

她听见对方的吞咽。对方把后脑勺抵在墙上，眼睛盯着教学楼顶的灯，像盯着不可触及的东西。“晓薇不是她的名字。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，“她叫小月。我只是……那晚太亮，我借了一会儿光，然后忘了还。”

这句话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攥住她的心。她记得曾经有人教过她借光的规矩——借了就要记得还。她的嘴唇哑着，像被缝了一线：“你怎么能忘。”

对方闭上眼，睫毛像剪刀合上。笑容又回到脸上，僵硬：“也许我从来就不该答应过任何人把光放哪儿。承诺只会变成重荷。你要不要明白这一点，比要不要我都重要。”她的手指在墙上划过一道灰，像是在把过去划掉。

纸被风吹到栏杆下，翻了两下，掉进了深处的阴影里。她伸手想捡，但栏杆和楼下之间隔着一段空旷，手够不着。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过，最后只剩下一种透明的空白。

楼下的钟响了一声，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锅。风停了。她把手收回毛衣里，像是把手藏进自己身体里。声音薄得像纸：“你能不能——留一点给我？”

对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头看天，星星还没亮，但夜并不空洞。她慢慢笑了一下，笑里有夜的凉：“我可以帮你找光，但我不能替你保管。我连自己都拿不稳。”

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和心像石子沉进水底的声音。楼道灯突然一闪，光把两人的影子剪成两半。她把那张被撕过的纸塞进口袋，纸边磨得发软，像一块能刺人的石头。

她转身下楼，脚步稀薄。每一步都带着风的回声。背影里，毛衣的袖口还卷着，像是想攥住什么未说出口的话。她在门口回头，喃喃一句，像是把最后一根弦系上：“别把光给别人了，留一角给我。”

那人立在原地，手还有余温。她没有追上。楼门关上的声音清脆，像一瓣玻璃落地。栏杆下面，纸的一角被灯光染成白，慢慢被夜吞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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