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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窗外一寸寸往下垂。玻璃上有一道被手掌抹过的水渍,像被忘记的记号。陈梨把手指放在那道水渍上,等指尖凉下来再缩回掌心,像在和自己做某种交易。
门铃响得突兀,像是切断了房间里慢慢流动的时间。她把茶杯放下,指甲在杯沿轻轻划出声响,再去开门。门缝里塞进一个人,带着雨和香烟的味道。
“陈姐?”送件的是宋大哥,三十出头,声线里带着南方口音,话一出口就像没过筛,“这包裹,干湿的,这种雨天邮局也慢。签个名。”他把包递过去,动作粗,却放稳了没有让纸袋被雨打湿。
陈梨接过包,纸质发软,边角被捏出褶。没有说话。她把包放到桌上,指尖轻轻按住封口,好像怕一松手就有什么会跑出来。
“陈姐,最近好吗?”宋大哥站在门口,外套的雨珠一颗颗往下滑,“午夜福利视频站那边听说你——”他欲言又止,吐出一个“哎”,把话收了回去。
“还好。”她回答短。话像硬币,碰到空气就回声微弱。她的声音总是这样,少的像铅,重的像海。
拆开包裹的动作缓慢,像是在把一个旧盒子撬开。里面有几封折得干净的信,和一张照片,照片的边缘发黄,像被冬天冻过。照片上是顾行,他站在桥上笑,笑得不响,肩上挎着一件旧风衣。笑容里有陈梨记得的那道缺牙的弧度。
她的手在照片边缘停住。屋内的声音冷了下来,只有雨和钟表的秒针。记忆像纸上裂开的地方,一下子胀大,又一下子塌陷。门外宋大哥咳了一声,嘴里自带的粗糙词汇填补了这片空白:“他走得……挺突然的。”
陈梨的眼睛没有动,像盯着一页没读完的书签。她慢慢抽出最底下一封信,封口有烟灰印,也有折痕,像被反复握过。“给陈梨”的字迹熟悉,笔锋有时会停顿,像走在石子路上。
她撕开信。字很简单,一行行,没有修饰。第一句是日期,第二句是三个字:别再等。
房间里突然没有了呼吸的缝隙。她的手指像被钉住,纸片在指缝间颤抖。宋大哥在门口清了声嗓子,想说些什么,又觉得所有话语都变成了重量,“我那时候看见他走下去,水面平平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”他的声线硬了,像是要把自己的良心钉回胸口。
这句话落地,像石子砸进了清茶里,溅起毁灭性的微小圈。陈梨的视线突然清晰到残忍,她看见照片里顾行露出的牙齿,听见自己记忆里那个早已褪色的笑声缓缓停住。她把信折回去,动作极慢,像把火封进一个空瓶。
宋大哥想离开。门口的雨声又起。陈梨挡在门前,一只手还按着包裹,另一只手合紧信,指节泛白。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了:“你看见了?”
宋大哥点头,嘴里挤出短促的句子,“看见了。那天路滑,没人敢靠近。”他把帽檐一推,头发滴着雨。“我装作没看见,走了。后来——后来不敢告诉你。”
陈梨没有哭。眼角的湿润不是眼泪,是雨从外套上滴进来的水。她突然笑了,笑里有冰。笑了两声,像在测量自己的心还能承受多少重量。
她把那张照片摊开在桌上,手指轻敲照片的边缘,像在敲一个可回收的物件。宋大哥退到门外,脚步在湿地上留下一串黏土印。他看了最后一眼,声音变得低,“人会过去的,陈姐。有些人过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雨停了。窗外的街灯亮起,灯光将房间拉成长长的影子。陈梨把信再一次放进包裹,盖上封口。她没有把包裹扔进垃圾桶,也没有把照片烧掉。她把它们放在窗口的旧木椅上,手背抚过照片,像摸一种别的东西。
最后,她轻声说了一句,几乎是自言自语,也像下了最后一道命令:“别再等了。”
门关上时,门缝里漏出一条白线。屋里只剩下照片的光,和她把一切留在原处的决定。外面,一辆列车鸣笛,声线拉长到窗子里,像是在问:还要不要上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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