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破瓦的边缘一滴一滴往下滑,敲在庙前那只生锈的香炉上,声响像病人不耐烦的呼吸。孟小石蹲在炉边,手指甲底都是灰,指尖的老茧在翻动一张褪色的符纸时抖得厉害。屋里灯油一半,灯芯侧着,黄色的光像是撑着的脸,时好时坏。
“又是谁家的小鬼闹夜?”门外的老刘把斗笠往脑勺一扣,声音粗得像草绳摩擦木头。“你就不能正常点?清清楚楚挂个符,别动不动就烧点野菜乱念。”
孟小石笑得腼腆,笑里带血:“老刘,烧菜也讲个仪式感不是。”他把符折了又折,动作里有孩子做手工的迟疑。声音轻。他对着纸念着不成调的口诀,像背数学题;纸在他掌心发软,边角的黑墨晕开像旧伤。
那声音从巷子里窜出来,是个孩子的嗓音,半哭半唱:“阿石,阿石,门开着啊……”像风吹空瓶子里滚出来的破音。孟小石的手僵住,纸片从指缝里滑落,贴在了他掌心,凉得像泥。
巷子口的灯笼歪着,光在雨里被磨薄成半透明的脸。孟小石走过去,步子慢而不稳。他每一步都踩在湿泥和落叶混合的臭味上,那味道像忘记的日子——甜里有点酸,咬下去发涩。老刘跟在后面,嘴里嘟囔,像要把怨气磨成棍子。
孩子坐在门槛上,裹着一件薄棉袄,眼睛里有层雾,直直盯着孟小石。她不像有鬼的人那样歪头做怪,而是异常安静,像一只被冻住的鸟。她手里攥着一块破纸片,纸上画着一座房子和一棵树,树下有两个人——一个小得像豆,一个高得像电杆。孟小石看见那高个的身形,嘴里滞出一个词,像吞一块石头:“妈妈……”
“不是说好了别惹小孩的魂?”老刘低声,像碎玻璃割过。孟小石的手开始不听话,他把早已不全的符递过去,念得更快,词语变成了堆砌的壳子。孩子忽然笑了,笑声里夹着他从未听过的熟悉——是他小时候教孩子唱的那首把家门忘得干干净净的歌,歌里有他曾经的名字。
他记得。那年夏天,屋后的那棵树下他把小莲推得太远,笑着说“快跑,躲猫猫”,笑着就跑了。她摔出一声,像被撕裂的布,没人回头看。孟小石的胸口突地痒了,像有东西在里面拍门。他想按住那痛,按住那声音,但手指触到孩子时,孩子的掌心冰冷,纸片挣开了手,露出里面折得发软的一角,上面歪歪扭扭,写着三字:阿石啊。
那一刻,雨好像停了。四周的空气被抽扁,世界只剩他听到自己的心漏气的声音。镇上的钟声没能及时响起,庙里的破铃也像被忘记了呼吸。孩子的眼里浮出一层薄白,像是窗上起的霜,她张开嘴,不是喊,也不是恳求,只是念了一句他从未敢再说出口的名字——不是他的道号,不是喃喃的佛号,是他父亲生前在夜里低着头叫的那个名字,像一把刀,从背后割进来。
孟小石的脚下突然软了。他想站稳,却发现腿像泡过水的藤条,连根都快散了。老刘扑上前去,一把把孩子抱起,急促的脚步声里夹着他粗砺的喘息。他们快到门口时,孩子的手指勾在孟小石的袖口,力气小得像蚊子,却把他的外套划出一道白的痕,像是被时间刻下来的记号。
孩子被抱走了,雨又开始下,像有人把丝线拽紧。门口只剩下那条白痕,冷得发亮。孟小石低头看,指尖沾了点白粉,不是灰,也不是灰尘,是旧日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堆成的薄霜。他举起手,眨了好久,像要把那一刻从骨头里挖出来。门后,孩子的笑声远去,像有人在屋檐下弹琴,却只弹了最后一根弦。
孟小石抬头看向庙里的破铃。钟口裂了一道细缝,像嘴唇开了一个不肯说的话。他把手放在裂缝上,手心传来一股冷,像回到小时候被雨打湿的背脊。他咬紧牙,嘴里念出一段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句子,声音很小,却在夜里沉得出奇:我要把门关好。话落,铃没有响,只有雨在响,像有人在一页页翻看旧账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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