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廊里湿气厚得像布帘。一盏半熄的油灯在梁下喘着短气,光把香灰投成一片虚弱的鳞。周围安静,只有雨沿着檐牙往下滴,滴在石阶,像细碎的指节。陈羽的鞋沾着泥,步子极轻,像怕惊动什么早已睡去的念头。
"别用脚步说话。"身后传来低而干的嗓音。老道士手里握着檀木拐,关节白得像剥好的鸡爪。他的语速不快,却有种把字放进铁锭里敲两下的分量。陈羽转身,用眼角堵住一丝嘲笑,笑只到眼角,没有爬上嘴。
院子尽头的香案上摆着一只小木盒,盖子半掀,里面有一块布包得不甚稳当,布角被浸成深色。空气里除了草木的潮味,还有一种被压住的焦糊味,像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一页。陈羽伸手,不敢太快,指尖先触到布纤维的边缘,凉。
"打开。"老道士的声音不急不躁,像布上的尘。陈羽抽了口气,手一拧,布裹着一条小小的摇钱铃。一串铃铛。随之跳出一小段被褪色的布带,上面有一个字,笔迹歪歪扭扭。陈羽凝视那字,眼睛猛地缩了下。
那是他的名字。不是现在的称呼,是小时候母亲在布带角落里写的三个字。纸的纹理里还嵌着干涸的乳痕。风从廊隙挤进来,吹得铃铛叮了两声,声音细细,像有人在耳边念着过气的儿歌。
"不可能。"粗哑的守门人冲上来,口音带着乡间的切割,话像锄头下去敲出的声响——短促,带泥土味。他要抢过去,手指在木盒边缘划成一道浅浅的血线,血珠慢慢爬进香灰里,像墨滴沉下去。
陈羽握住那串铃,手心猛地就软了。记忆像被按住的弦——母亲的房门吱呀,碗里沉着热汤,她唤他起床的声音,和一个夜里他未曾说出的名字。那名字被风撕成碎片,落在这布带上。胸口有种被刀子的尖端轻挑的痛,不叫得出声来。
老道士闭眼,一只手指在袍袖内侧摩挲着珠子,指节一圈圈亮白。"它会模仿。"他说得干净,像把锅盖扣上。守门人的眉头结成硬块,像要砸碎院内每一块石头:"模仿个鬼!午夜福利视频不是来做戏的,陈羽,你别玩那套。"他的呼吸短,像被风惊扰后的落叶。
铃铛又响了一下。这一次声音里有节奏,像是婴孩半梦半醒的哭,像母亲在门口哄人的旋律。陈羽的喉头一紧,像被东西勒住。屋檐下一只纸鸢的尾巴在风里抖动,影子滑过墙,墙上仿佛多出了一张歪斜的脸。陈羽抬头,见到那影子的时候,他的手指已经在布带上拽出了一条更深的线。
"你回来了。"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,清得像玻璃,却带着他熟悉的口音——那口音属于一个曾经每天为他洗脚的女人。声音里没有年代感,只有等他回家的温度。陈羽的身体先动了一寸,却像被粘在原地。老道士的眼皮抽了一下,他的手一松,拐杖敲在石阶,声音像最后一根弦断的回响。
房门在那一刻像被风推开一条缝,里面的黑暗里有灯火,但灯火像被隔在玻璃后。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,指尖带着新割的倒刺,正慢慢往外探。那只小手的指节上,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刻得深,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下去的誓言。陈羽看见那字,身体终于倒了下去,铃声还在空中晃,像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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