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棂斜进，细碎，像被砂纸磨过的银屑。屋里冷得能听见呼吸，锦缎折叠处发出低声。银胬国的三月还带着霜，公主的手指缝里白得像瓷。她站在案几旁，手里握着一只未拆的檀木盒，盒盖的缠丝结已有磨损。嘴角很轻，很自然地抿着，像是在等一场测验的开始。

门被推开，磨擦声短促。来人是进修馆的徐师——年纪不小，眼角的缝隙像书页折痕。他不急不慢，台步像念书的节拍，声音像宣纸上的墨点，干净而有重量：“月华，练礼。”

守门的罗壮跟在后面，脚步沉，呼出的气像火炉的烟。他嘟囔着，口音里带着乡下的砂砾：“这日头冷，别做个凉公主。”话里没有恶意，只有粗糙的关心。

月华把檀木盒放在桌上，指尖有微微颤抖，但她收起了。她学会了把内心的余烬藏在喉间，只让眼睛洒出一点光。她说得很少，声音像衣角扫过地面的轻响：“师傅，今天教什么？”

徐师把盒子打开，里面是一叠薄纸和一支毛笔。他摸了摸纸，指尖落在纹路上，好像在确认历史的温度。他没有马上回答，而是把纸摊开，纸上整齐地写着名字与编号：第一批人名，第二批，……一行行，像农账。末尾有一个空格，旁边画着一个圈。

罗壮凑近，眉头一皱：“这是啥？又是名单？”他话里带怯意，像试探自己是不是该把话咽回去。

徐师的眼神沉了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指尖停在一个空位上。他把笔递过去，声音纹理一样平静：“把名字写上。”

月华握笔的手在抬起的瞬间变得冷了。毛笔蘸着墨，先是湿冷，然后是细小的刺。她一笔一划，像是在学站，学笑，学呼吸。笔尖触纸的瞬间，手里似乎被拉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疼，是因为意识被抽走一块。她写下自己的名号，字平稳到几乎毫无情绪。

徐师把纸翻过来，露出一行小字，字里没有温度写着：“银胬国公主，编号：第十七，交割物。”空气像被刮掉了光泽。罗壮的脸一下子白了，他低声骂了句不成声的话。月华看见自己的名字挤在那一列，旁边冷冷地标注着数额和期限，像清单上的一箱米，一件器物。

她的指尖在笔砚边颤抖，墨迹在掌边微微晕开。门外的殿角钟声碰了一下，清亮而残酷。月华缓缓抬头，试图从徐师的脸上读到解答，但那里只有淡淡的注视，像读完一页旧账。“这是事实。”徐师只说四个字，像放下一把称。那把称的两盘里——一边是国家的算计，一边是她的名字。

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折，声音像关上了一扇旧柜门。罗壮退了一步，手撑在门框上，嗓子里像塞了砂：“姑娘，别让纸吓着你。午夜福利视频还能做……”他停住，仿佛说出的每个字都可能把人推向更远的边界。

月华的唇动了，像要把一些话咽回，最后只吐出一句很轻的声音，几乎被钟声吞掉：“那我是谁？”徐师的眼里闪过一瞬儿不合常理的柔软，他用成套礼节的语气回答，“你是必要的。”这句话像一种衡量，把她抽出做人的余地，剩下的只是被称重的分量。

月华把笔放回砚台，手指上沾了一点墨。她没有擦，像不想抹去那一刻的温度。窗外有人马走过，铃铛声远去，带走了晨光的温柔。她的影子在桌上被拉长，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点，好像心口被针扎的一瞬。随后她站起，腰背笔直，像把自己重新摆回一个称上，只是那称的另一盘已经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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