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前的荣阳宫像一口还没完全冷却的瓮,薄薄的雾在檐下打转,瓦片的暗影像沉默的人。苏卿卿脱了披风,袖口沾着半夜未融的霜,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衣襟上的那处褶子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这儿。
内侍在门槛上退了一步,声音低得像压在茶碗底的砂:“娘娘,晨启。”他说话乱入口音,节奏快,像割稻子的短句,眼角的笑没有到达声音里。
苏卿卿转过身,院子里只有一株枯梅倚着墙。她的语气冷静,带着把话掰开的力道:“出去。”短。短得像一把刀合上。
门后出来的是柳婢,老得连颈项上的青筋都像是年轮。她手里捧着一方折叠得齐整的绢帕,双手微颤。柳婢的口音带着乡音,慢吞吞的,像在用泥土把话一层层抹平:“娘娘,昨夜有人送了东西,想着您夜里不安,特地替您守着。”她把绢帕递过去,眼里有东西闪动,却不敢看太久。
绢帕是白的,绢纹细,摊在掌心像一片安静。苏卿卿没有急着打开,她听见身旁的风把墙角的落叶卷作薄薄的响,像有人在翻页。她的手指压在绢角,指节白。
绢帕里是一支发簪,银做,末端有一颗小小的翡翠断了,翡翠的断面透着暗红。她没有立刻认出这是什么,只是下意识把簪子夹在指缝里,像夹住了一根针。柳婢的呼吸顿住,像被冷住了一般。
“这是……”柳婢的话被隔住了,她吞出两个音节,像是要把名字从体内挤出来。她终于说,“娘娘,不是府里的人,脚步轻,留了纸。”她把纸从袖里掏出,边角焦黑,纸上只写了三个字,墨迹浅得像没睡醒的眼睛:若无她。
陈参政也来了,他的声音是另一种刀,文绉绉但锋利,字斟句酌,像在砍削木料:“这等话,带刀的人多半是城南。娘娘,您需谨慎。”他摆手,衣袖一扬,书卷跌了两页在地上。
苏卿卿把发簪放回绢帕,动作慢得像在割时间。她的眼皮微微动,像有人把冷水倒进杯里。她看着纸上的三个字,再看向院门外断续的脚印,脚印里夹着一个小小的血珠,暗得不真实。她伸出指头,碰触那滴血,指尖马上染了红。
那一瞬,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稀薄。柳婢的手抖得像被风拽着,陈参政的喉结在动。苏卿卿的心像被谁揪了一把,疼,但没有声音。她把指尖按到绢帕边角,血印留下了小小的痕。
“若无她。”三个字在院里回旋,像有人在一扇紧摔的门背后用力敲打。苏卿卿突然笑了,笑得没有乐意,笑里藏着一种压着的冰。她把绢帕绕在食指上,像绕环子的绳索,把那簪子紧紧夹着。
“告诉城南,查一个死线。”她的语气不高,但像一道命令,落在每个在场人的胸上,掀起小小的风。陈参政愣了,柳婢的眼睛湿了,但都没有质疑。
外面的风又冷了。苏卿卿走到窗前,手撑着窗棂,窗棂的漆皮冷得能透到骨头。她把绢帕放在掌心,像放一件要渡过的东西。院子尽头那株枯梅有一片花瓣被风掀起,停在半空,像一只被戳破的白色纸船。
她低声对自己说,不让声音跑远。声音里是一层平静下面的裂纹:“如果她真不在了,我要把每一寸风都问清楚。”她没有抬眼看柳婢,没有看陈参政,只看着那枚断了翡翠的簪子,仿佛它能吐出真相。
门外,有人匆匆来报,声音被风切成刺:“娘娘,皇上回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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