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下的水像被剪断的黑布,只有几处灯光割出硬边。雨还在落,细碎,像人在屋檐下低声咳嗽。非天站在栏杆上,手掌摊着一枚发暗的怀表,指节上有旧刀口的白线。他的呼吸浅,雾在嘴边一圈一圈地散开,像从去年压在心里的东西。
他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纸包,纸角被翻得卷出褶子。没有动作上的急促,只有拇指轻轻磨着那一道折痕,好像在听一棵树年轮里隐隐的声音。门外的车声远了又远,桥的另一边有两盏灯并排,像人的眼珠,盯着他。
“还在找这种旧东西?”声音像砂砾,粗糙地从暗处挤出来。说话的人走近,脚步带着泥土的湿味,语气短,像搬运木头的手。老钟,河边的人,牙齿缝里常年夹着纸屑。
非天没有抬头。纸包在他掌心翻了一圈。他的声线平淡且干净:“我找过了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地方。”
老钟靠在栏杆上,手臂粗而结节,像缠着旧麻绳的柱子。“你这个人,死心眼。那天不是见过了么?天黑得厉害,哪能看清人样。”他又笑,没笑进眼里,像把话吞回了喉咙。
非天缓缓地把纸包打开,里面是一张折成多次的涂鸦纸。孩子的蜡笔画了几笔,一个怪怪的鸟,翅膀硬而不对称。纸的角落有暗褐色的斑点,像被时间熬出的酱料。非天把纸贴到灯下,灯光把斑点拉长。
那斑点里,有一小段字。不是大人写的规范字,是歪歪扭扭的几笔:阿——翔。下面,有一串数字,最后还有一句,字迹比其他都瘦,用力又抖:“别来找我。”他的手指颤了一下,像绷断的弦。
老钟沉默了。夜像一只大手把两人罩住,湿冷从缝里渗进来。他的声音低了两度,词短而割裂:“我记得那天有人提着灯笼,背影不熟。我看不清脸,但听到一声叫,像猫的叫。然后就没了。”
非天把纸折好,动作极慢,像在按住火苗。沉默里,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但没有哭声。风把桥上的雨刷成一个很小的弧,雨点拍在怀表上,发出清脆的节奏。他伸手把怀表合上,合得很重,很彻底。
老钟瞪了他一眼,眼里的光像被磨平的铁屑:“你要是想听真话,我能说。但真话会让你怀疑所有你记得的人。”
非天抬头,这一次,他看进了老钟的眼里,像把一个地方看破。声音冷静,像讲解一套机器的构造:“我不需要你给我安慰,老钟。我需要名字。”
老钟吞了口唾沫,声音里有裂开的木头声:“名字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有个匠人,他会把人做成没有名字的样子。你要去找他,得带着这东西。”他指了指怀表,然后忽然低声补了一句,“还有,别带孩子的画去找他,别人会认出来。”
非天的手指在栏杆上按出一道新鲜的血痕,血顺着手指缝流到骨节里。那一条红,亮得像灯泡。老钟没有起身,像是预备好了退场的借口。桥上的灯闪了一下,没了。
停电的刹那,纸上的那行字仿佛被重新读过了千遍。他把纸塞进怀表的背面,然后把怀表举到胸口,像把冰块按在心上。远处传来脚步,且急且轻。有人在桥尾低声说:“非天,你要的东西在这儿。”声音从黑里推出去,带着熟悉而陌生的音色。
非天没有回头,只有嘴唇动了两下,像在和一个老朋友约定一个时间。他的声音像刀,冷而确定:“等我回来。”
桥灯复亮,光把水面切成一条条金属。鸟的涂鸦在怀表后面,像被扔进口袋的旧念头。非天的身影向那条有脚步的黑里走去,每一步都像是在把过去割成更小的碎片;碎片落在水上,圈圈荡开,声音很细,像有人在夜里忽然笑了一声。
更多有关非天夜翔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