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把河边的菜市吞进一片湿亮。风从水面刮过，带来腥和泥，还有姜摊上蒸汽里散出的甜辣。姜可站在自家破旧的木摊前，手套的指尖沾着糖汁，她不动，像是被那股味道钉住了。

摊子上有几只木箱，标签已经脱落。她把箱盖掀开，动作慢而有礼貌，像在翻一个人的口袋。木屑摩挲手背的声音很近。她的眼睛在箱缝里搜寻，直到指尖触到一只小铁盒——上面缠着母亲旧围裙的一截线头。

老沈走过来，脚步短而重，手上还拎着两包生姜。他俯下身，看了看箱里，干脆利落地说：“别在这儿耽误了，明儿就拆了，你也知道的。”话音里有市井的粗糙，像是被盐揉过的舌头。

姜可没有立刻答话。她把铁盒揣到怀里，像揣着一个烫手的东西。胸口下的一块空白突然被挤压，呼吸变得浅短。她听见自己呼吸里有蒸汽，有姜的甜，有一丝过去被藏起的东西。

“你们要拆哪里？”一个女声干净而带着条理，从摊子另一侧伸过来。宋姐，城管办公室的，一个月前来过，文件夹永远叠得整整齐齐。“这是程序问题，午夜福利视频会补偿，有手续。”她的句子像走路带灯，一圈一圈，力道很小但能围住东西。

姜可把铁盒放在摊板上，扣了扣没被磨平的指节。她的手开始颤，先是一个节，接着像断了弦的弓。她打开盒盖，动作像在试探一张早就该合上的脸。

盒子里包着一块旧布，布里有一张褪色的证件照片和一条小小的手链。照片上的孩子穿着一件破旧的背心，眼神直直朝前，像是能把人看穿。手链是铜线编的，结口处有人用毛笔写了一个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：笙。

声音先是被收了回去，然后才溢出来。老沈的嗓子裂开，低低地说：“这是谁家的？”他说得慢，像在找回话里的温度。宋姐的笔却停在纸上，她的声音变成报告式：“有登记吗？有出生证明？”每一句都把问题往程序里塞。

姜可的视线固定在那张小小的脸上。她记不得这个名字有人叫过她，也许从未被呼唤。她抽出那条铜线手链，指尖把结磨圆。手链磨出的光是冷的。她记得母亲曾在夜里把她叫到床边，说些不全本的话，像被风扯断的线头。现在她发现，那些线头下面还有别的名字。

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贴着一行小字，字几乎被时间咬断：姜笙，1996年，左腕有三处划痕。心口像被人用手指突然一捏。那一捏没有声响，却把她所有的旧安排撕成两截。

老沈抓了抓头，话多了起来，像往口袋里塞话：“三年前你母亲走得急，留下这东西。谁也没管。谁知道——”他把话塞回去，像霍地把油门踩死。

姜可把手链放回布里，合上铁盒。指关节发白。她站在摊前，外头的风把姜的味道吹散成小条，钻进她的衣领。夜色里，有灯罩下的小苍蝇在光里绕圈，嗡声细碎。

她把盒子塞进口袋，拿出手机，拨了一个早该拨很久的号码。电话那边的铃声很长。最后是录音：“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那条录音之间的空隙，像一张悬着的网。

她把手指按在铁盒的边缘，像按住一个随时会滑出的秘密。明早，河堤上有一处未登记的坟地。照片背后的字，和铁盒里那条铜线，像两个点，把她的世界拉成一条线。她把盒子揣紧，转身向夜色里走去，脚步里带着一个名字要去找回去的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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