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碎地下着，像有人在屋檐下用针挑着布。村头的槐树叶子被洗成深色，滴落的水珠敲在木板上，敲出节拍。棺材放在堂屋正中，漆面反着昏黄的灯光，屋里每一寸空气都被湿透，像被绷紧的鼓皮。

王乙站在门口，风把他衣襟掀起一会儿又放下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指节发白。脸上的表情像一张旧照片，褪了色。有人喊他过去，他只是点头。声音很小，像从远处传来的木屐声。

刘婶先走到棺材边，手肘上还有灰色的泥痕。她说话带着辛辣的乡音，字字像锤：“别站那儿发呆，过去看看。”她的眼角绽出血丝，声音里有热气，有急躁，也有不肯面对的软处。

旁边的周老师把外衣的袖子拉正，动作慢得像在排列理想。他说话有条理，句子里带着逗号和停顿，“按程序做，人多，别乱了阵脚。先看证件，再请村委会记录。”他每说一句话，都像在给屋里的湿闷写一张清单。

王乙走上前，脚步贴着木板的响声被稀薄的雨罩住。他靠近棺材，手指碰到漆面，冰凉。棺材盖微微有缝，那里积了一圈薄薄的灰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把那灰吹起，像老旧书页翻动。

刘婶伸手掀了盖角，动作粗糙，指甲里还有土。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半空，像是在衡量什么。屋里一瞬儿静了，连雨声都像被收小了。

盖子被完全掀起。尸体躺着，脸上的皮像干过的梨，眼睛闭着，嘴唇发青。手里有个小铁盒，盒子边缘生了锈，像是被忘在潮湿的角落里很久。

王乙伸出手，很轻，像怕把沉重的什么响起。他把盒子取出来，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。打开的时候，有一种油烟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冒出来。里面的东西简单：一张照片，一张黄边的小纸条。

照片上是个光头的小男孩，笑得干净。纸条上字歪歪扭扭，是女人的笔迹：“给乙，别再跑。”四个字像小刀子，在王乙胃里划出声。他的手指突然僵住，照片掉了一点，反光闪了下，映出他自己的眼。

屋里的人同时吸了口气。刘婶的声音变了，从粗哑到颤：“这……这是——”她停住，话像散了架。周老师抬起手来，喉结动了一下，声音低而确定：“他的名字是王乙。”

那句话砸在屋里，像硬物。王乙的眼睛没有什么表情，但鼻翼有轻微抽动。他把照片和纸条低低放回盒子，动作没有那么稳。手背贴着棺材的边，能感觉到漆的纹理，像触到一条熟悉却不愿意承认的脉络。

屋外雨越下越急，水沿屋檐落下，拍在地上溅起小花。王乙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木梳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——乙。他没有说话，把梳子放在棺材边缘，指尖压住，不让它滑下。刘婶伸手想拉回，手没碰到梳子就停住了。

王乙低头看那张纸条，读了又读，像要从字里找回被摘掉的东西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只够自己听见：“我回来了。”他不是在对谁说，像是在跟盒子里的照片告别，也像是在把某个名字收回。屋里一片静，连雨，都像在等他下一步动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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