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絮在暮色里低下头,像是不愿打扰河面的光。好乐站在渡口的石阶上,鞋底沾着晚泥,手里攥着一张早已褪了色的船票。风从水面刮过,带着烤鱼的微苦和木炭的余温。阿石靠在渡船桅杆上,胳膊拄着木桨,像一根老桩子——声音粗,话更粗。
“你回来了?”阿石把两个字像石头掷进水里,溅起一圈小圈。说完,他又咳了一声,嘴角裂成一条干裂的风景,“回来做甚,桥那头变了样,谁能认得?”
好乐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沿着岸边搜寻,那些记忆被暮色拉长,像河里的藻草,有的粘在指间,有的断了。院子依旧低矮,门楣上的朱漆剥落出像指甲的细条,门缝中透出灯火低沉的黄。
门被推开时,声音软得像垫上的布。蓉娘坐在炕沿,手里有一撮棉絮,她的动作细碎而有节奏,像在读一段旧经。她看人的眼神不迅不缓,像一把称,称出分量然后放下。
“你又来。”她说。声音像水,“站这儿干嘛,不进来坐。”
好乐迈步进屋,木门在背后发出一声紧;屋子里余温里放着锅底剩汤的酸,墙角有一张未完全干的纸,墨迹斑驳,像是被时间咬过。好乐的手落在那张纸上,指尖觉着纸纤维的粗,心也跟着粗起来。
蓉娘把一只小木盒递出来,盒盖上有一圈被火烤过的痕迹,像旧事留下的焦味。她不说话,只把盒子推到好乐面前。好乐抬手,盒子比他记忆中小。手指刚碰到盖沿,手心里便收到了寒。
开盒的声音是短的。里面有一撮黑发,缠着一根红线;还有一颗小小的牙,放在碎布里,布角上有三粒米。那颗牙,比他想象更白,表面有一条微小的横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,划口里藏着暗红。
好乐的手微微颤,牙齿砧在布上的光被晚灯勾出一个细边。他猛地把牙拿起,指节发白,像握着一枚冰刀。那一刻,屋里所有的声音缩成一条缝;他觉得胸腔里有东西被撕开。
“这是他的吗?”他问,语气短到像一把刀子落地。蓉娘不看他,手在棉絮上操碎手指,“是谁的,你心里没数么?好乐,你回来,有的事不用再问。”
阿石笑,笑里有砂。“你要问,就问水。水什么都记得。”他把话抛出去,像扔烟圈,烟圈在房梁上散成黑。
好乐把牙往鼻子前一送,冷气夹着一点铁锈味。他记起小时候,妹妹把手指头放进他口里,让他咬破指尖,咯咯笑着说要送他一颗‘勇气牙’。那种笑现在像一把小刀藏在背后,锋利而出乎意料。
他翻看盒底,发现一张小纸。纸上只有几笔字,歪歪扭扭,像孩子写的:“别回头。”字迹和他小时候的笔迹极像——不像是他能控制的惊讶,像是胸口被人指节捏了一下。
屋外的柳条被风拂动,刷在窗棂上,像有人用指甲划木。好乐把牙握得更紧。空气里突然多了湿响——有东西拍打水面的声音,轻,重复,像有人用儿童的鞋尖在试探。
他冲到门口。河面上,一只小小的黑鞋在水波里翻了个底。鞋面新得让人发毛,鞋尖上粘着一丝暗红,像刚从什么下面拽出来。阿石呆了,蓉娘的手合了又张,像是在按住一口要溢出的痛。
好乐把牙摁在掌心,那颗白得近乎透明的牙在掌纹里像一颗星。他听见自己心脏往下一沉,像是有人把门锁上一样。河水把鞋推远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滑走。夜色把一切吞了,只剩下那只鞋,还在他眼前,像一枚没有答案的投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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