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窗框上，像人不耐烦的手指。门钥匙在锁芯里转得慢。苏青站在玄关，手里攥着一块已经凉了的茶杯，茶杯边缘有她午后没来得及擦掉的口红印。她抬手替门缝挡了点水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习惯把事情做完再感受后果。

门开了。叶然跨进来，外套湿了半边，领口有针眼般的雨珠。雨水顺着他的肩缝滴在地板上，形成一圈浅浅的冷。叶然的眼睛很安静，一如既往。手里提着一个纸箱，纸箱边缘被压出一条长长的白折线。

“我来取东西。”他的声音低，带着街口常说话的干脆，不绕弯子。话里没有试探，也没有温度。

苏青把茶杯放回托盘，茶杯撞了托盘一声轻响。她抬头，眼里有灯光碎成的细点，“你带好了？”她问，语气平平，但每个词间都像放在精确的位置上。

叶然把纸箱放到桌上，桌子在灯下投出一个硬硬的影子。他没有回答立刻，从箱里抽出一只老式手表，表带裂了一道口子，表面有被雨水斑驳的痕迹。接着是一摞发黄的票据，一本她以前借给他的笔记本，最后是一张孩子涂的画，线条歪歪扭扭，颜色挤在一起，中心是一个大大的圆，下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爸”。

苏青的手在桌沿停了一下。手指尖抖了两下，像被针扎过。她伸过去想摸画，手又收回来，像怕碰碎什么。叶然没有去拿画，他从箱底慢慢抽出一个小小的塑料手环，医院那种白底蓝字的，字迹不大，旁边有一串条形码。

他把手环放在她面前，指尖压在塑料上，轻轻一圈。那圈动作短促，像是结了一个线头。苏青看见字，字很简单：禾离。下面还有出生日期和母亲的姓名。屋子里的灯线在手环的白上劃过一道冷。

“他叫禾离。”叶然说，声音里有不可回避的平常。“昨天。三点半。你能想象吗？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。”他说话的语速放得短，像把话割成块喂出来。

她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外面楼下偶尔的车灯。苏青的唇角颤了两下，却没有让声音突破。她把茶杯往回推，杯沿碰到了手环，发出脆响。

叶然摸了摸口袋，从里掏出手机，屏幕上一张照片亮了起来——一个裹着白毛毯的小脸，眼睛闭着，嘴角像被人轻轻推过。照片里还有一只小塑料手环，和桌上那只一模一样。旁边，一只女人的手指戴着戒指，指甲干净。

“她的名字叫柳青。”叶然补了一句，像是在念清单。“午夜福利视频叫她柳青。午夜福利视频说好了。”他抬眼看她，眼神静得像不会流动的水，“我不能再等你了，青。”

这句话像钝器落在她胸上，撞得她肺里一阵空。她的视线落在那只小手环上，塑料是冷的。记忆像被针挑着，疼得不是现在，而是过去那些年他在她耳边说的每一个‘等’。她终于把话吐出来，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：“你不是说过，无论如何都要等我回去。”

叶然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，留下淡淡的烟灰印。他笑了，没有笑眼，笑得像解不开的结。“那时候是我想象出来的未来。现实不是想象。现实里有人会叫我爸。他的声音有重量。跟你的影子不一样。”

他站起来，拿起纸箱，动作里带着决绝。门口他回头，站在门框里，雨沿着他的发际滴落。“我不会骗你，青。”他把最后一句话放在门缝口，像扔下一枚匙子，“别来敲这个门了。”

门砰地关上。屋子里的光立刻瘦了。苏青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只小手环，指节发白。她把它贴到胸口，像贴一张账单。外头的雨停了。窗玻璃上有一圈冷冷的雾，像是呼吸在玻璃上写下的字。

她低头看着手环，纸箱旁边落着一撮和他衣领同样味道的灰色绒毛。苏青忽然笑了，一下短促得像刀刃。笑之后她把手环贴近耳朵，想听，看能不能听到别的声响。

什么也没有。只有自己的心跳，和一条字，沉在塑料里，清晰到让人窒息——禾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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