环形灯把她的脸切成两个温度：右边亮得干净，左边被窗外的夜推了一层冷。洛眠把耳机往后挪了一下，听得到线在衣领上摩擦的细声。她清了清喉咙，笑得像是随口的招呼，声音里还藏着没褪的疲惫。

“大家好，半夜见。”她把手指放在桌面上，敲了三下——这成了她开场的节奏，观众早就知道该鼓掌。弹幕像潮水一样涌来：欢迎，睡美人，今晚讲鬼故事吗。她的嘴角扬起，笑得不大不小，像是在跟老朋友说个玩笑。

摄像头左侧的旧窗台上，几株仙人掌被灯光拉长了影子。空气里有烟味和像是冷饭的余温。她把一杯温开水往嘴里抿，声音干裂而又真实。镜头里，她的双手修长，指节有些泛白。

“祈，别老是玩那个滤镜，观众需要真实感。”直播间里，弹幕里一个昵称叫“希子”的人发言，字句规整而温和，像是在讲述一个实验步骤。洛眠看向屏幕，眼神转瞬温柔：“希子，现实也会骗人啊。”她的语气倏地放慢，像把话轻放进房间的缝隙。

“哥们，来点刺激的。”一个粗犷的名字“老宋”跳出来，几个字像啤酒罐撞地的声音。“别演了，说说你那次梦见的事。”老宋的句尾带着北方口音，话里揣着笑意和不耐烦。

她叹了一下，眼神飘向窗外。窗玻璃上凝着细小的水珠，街灯把车流拉成长长的油画笔触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伸手从摄像机旁拿起一张白色信封，信封边缘仍有指纹的油光。

“给我看什么了？”老宋又催。洛眠把信封滑到镜头前，像是交账单。她撕开封口，指尖上细小的动作在光里很亮，撕开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，像有人在夜里掰折骨头。

一张宝丽来从信封里掉出来，照片正面被环形灯的光照出颗粒感。她没有立刻看正面，只把照片背面朝向镜头。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：别睁眼。笔迹稚嫩，线条歪斜，有种被压抑的急切。

弹幕先是安静，随后爆炸。希子的字体整齐：“你是被偷拍了？”老宋的回复像是出来打圆场：“哪有那么奇怪，妹子别慌，换个滤镜再来一段舞。”洛眠把照片翻了过来。

画面里是她的床。床头的猫睡在枕边，那个角落正好被窗帘挡住一半。照片里她闭着眼，嘴唇微张，指节的白正好被镜头捕捉。最刺痛的不是画面，而是时间：照片下面的日期，就是昨晚；时间，三点一三分。

她的手在翻照片的瞬间抖了一下，指甲刻在纸边，发出轻微的裂响。屏幕上的她静默，但房间里有新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把纸的边缘掀起一寸。弹幕里有人开始数：三、四、五……声音变得带着倒计时的节奏。

“是谁？”她的声音变细，像被抽走了热量。希子迅速而冷静：“报警，留指纹，别碰任何东西。”老宋却说着笑话，想把空气拉回熟悉的温度，话里带着粗糙的安慰：“要不这就是粉丝做的噱头，谁没玩过午夜剧场。”

窗外的楼下冷灯一盏一盏熄灭，像是有人在拉下夜的帷幕。洛眠把照片按在胸口，指尖摸到照片正中央的一个小黑点，像是烟蒂烧出的一眼。她的呼吸变成节拍，有规则地撞击着胸腔。摄像头突然轻颤，直播界面里出现一个系统提示：当前阅读人数骤降为1。屏幕角落，只有一个白点在闪烁——写着三个字，缓慢而清晰：你在吗？

她没有回答。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快而不稳，像是一只试图记住路线的动物。所有弹幕瞬间冻结，再也打不出一个字。灯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，她转头，看见门缝后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指，指甲里还带着泥，指腹上有一道像是被压过的笑。

摄像机捕捉不到她转身的背影，只把她的侧脸拉长为一张透明的地图。她的唇动了——没发出声音。屏幕里，那个写着“你在吗？”的白点熄灭了，替代它的是另一段文字，慢慢出现：现在可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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