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梅影在灯下拉长，雪声像碎布，落在檐檐上。苏宁把手摊在温热的杯沿上，指尖还回荡着刚才翻折旧绢的纹理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柔软而小心，像是怕惊了谁，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从缝隙里掉出来。

外头脚步声先是远，再近。小太监阿常进来时，脚掌在石板上留下两个淡淡的印子，他把一只漆黑的漆盒放在桌上，声音低得像从井底爬出的风：“娘娘，有人说……外头有孩子哭过。”

苏宁没有转头。她辨认阿常语气的变化：短句，多余的吞吞吐吐，像他背了不该背的秘密。她把漆盒推向他，眼角的光很淡：“给我。”

阿常迟疑了一秒，像是要吞回什么话，嗓子里滚出一句官话式的劝解：“娘娘，这事儿……不妥。”

“不妥就把漆盒交出来。”苏宁的声音收紧，一点也不做声势，但在短句里藏着压下去的狂风。阿常的手抖了，漆盒的盖子有薄薄的灰，她用指尖刮出一道白来，像揭掉一层旧日。

盒里是一顶小红帽，边上缝着一粒缺了牙的玉钮。苏宁的手指先是僵住，随后不自觉地摸到了那颗钮眼，像找到了记忆里的针孔。那帽子是她曾在深夜缝的，用的是被褥边角的剩线，线头里还拴着一小撮发，发色偏黄。她记得那夜孩子的呼吸，嗓门小得像藏在贝壳里的海。

阿常站在她背后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有人在外墙下见过，孩子带着这顶帽子，跟一个做豆腐的老娘在叫。说是三岁，说着您哼的摇儿歌。”他把最后一句丢出去时，像丢了一块冰。

这个信息在苏宁耳里落定，像被扔在心口的石头。她没有哭。她把帽子拢在手里，指节泛白。窗外梅影摇曳，像有人在用手指慢慢翻书。她想起那些被人说成无从谈起的夜：他抱过孩子，脸上有笑也有倦，那天他把帽子搭在她掌心，说别让人见了，怕惹议论。

“三岁。”她把字念出，像用剪刀把旧日一一割开。话落，像是放下了什么重物，屋里回了长长的一口气。阿常的嘴角抽了抽：“娘娘，要不要去看？”

她抬头，眼里有一条平静的线，像刀刃磨过却没有响声。外头的雪在灯下闪着碎银，孩童的笑声又远又近，像来自别人的日子。她站起来，把那顶小红帽收在怀里，动作极慢，像是在给自己做了最后一件披风。门口红漆的影子贴着她的脚，长得像一把刀。

她没有告诉阿常她的计划，也没有看他的脸。她走到窗前，指尖抵在冷冷的檐上，听见外面有人叫卖豆腐的吆喝。声音里夹着一点孩子的呼喊。她把帽子抬到唇边，嗅到了淡淡的黄豆香，和她多年没闻的婴儿香，一下子就穿进喉咙，呛得她咳了一声。

她把帽子折好，像折一张没有回音的纸，低声却稳：“带我去墙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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