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张湿了的布,贴在老屋的瓦上,瓦缝里冒着潮气。梁清的手指沿着门框摸过去,指腹碰到的是灰和旧胶的混合味。门板摇了两声,发出像人的叹息一样的破音。
屋里有人。台灯光线斜着,斑驳地撒在矮桌上。桌上摆着一个小木盒,盒盖未合紧,露出几片薄薄的木片,边缘仍带着锯末。阿梅坐在炕沿,手里转着一只旧烟斗,嘴里不住地叹。
"别看了,别惹事。"她的声音像河里掠过的石子,短而粗。她又抬头,盯着梁清的脸,眼角的皱褶像折断的纸。"你走了这么久,一回来就碰这破东西,行不行?"
梁清没有回答。他的手伸向木盒,指尖先触到的是寒意:木屑下是一张箋。箋薄得像冬天的树叶,折痕里攒着灰。屋内的空气被这张纸割成了两半——以前和现在。外头偶尔有狗叫,声音被墙吞掉,只剩余音。
韩先生站在门边,身子笔直,像一根老竹子。他的语气缓慢,像在给一段话做注解:"这些简牍,有时只是一种记号,有时是借尸还魂的借口。你要仔细。"他说话时,拇指在绣花手帕上无意识地转了两圈。
梁清抽出那片箋。字是细长的,一笔一划像被磨过。第一行只有四个字:梁清·回家。下面有一行小字,像是早年写字时偷懒留下的尾巴:别回头。墨迹深浅不一,像是写的时候停了又继续。
他抬起头。阿梅的手停在半空。韩先生的眼里出现了亮点,亮得不合时宜。梁清把纸靠在眼前,想把字读清楚,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处斑点——暗红,像被吸干的血迹,落在纸边,沿着纤维往内渗。
他把纸凑近鼻子。那不是纸的味道。是发油,和泥土,还有一股熟悉得令人眩晕的肥皂味。是母亲曾经用的那种肥皂味。梁清的手微微一抖,墨点在手指下好像活了。阿梅突然咳了一声,说不出话来;韩先生的呼吸变浅,像学者在看到证据时不自觉的惊讶。
"这是……谁的字?"梁清问。话很轻,像怕惊动正在睡的东西。
阿梅把烟斗摆回桌上,嘴里像嚼着砂。"你自己看呗。别装疯。你认识。别忘了你走的时候留的那本儿。"她的语速像扔石子的手,粗粝直接。
梁清翻了纸的背面。那里贴着一小片布,布里有几缕黑发,发尾残存着发脂的光。那一瞬,房间里所有声音都变得沉重,像被水压住。韩先生的手指在胸前摸索,仿佛在寻找一个可以按住心跳的位置。
字迹在他眼前重新排列,变成了一个名字——小燕。那是他妹妹的乳名,十年前埋在后院梅树下的名字。梁清记得当初掩土时,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,软得像刚摘下的梨。
他知道应该有解释。知道有人会说这是诡异的巧合,有人会说这是敲诈。但此刻的解释像纸一样薄。梁清的手指触到布上的发丝,指尖粘到了油。那一粘,像是把一个人拉回去。屋内的灯忽然又暗了一下,像有人伸了一只手,顺着灯泡捏住了光。
阿梅的声音开始哽咽,但她硬撑着:"这东西——别动它。别惹它。"她的方言把每个字都磨成了钩,尖锐地往里扎。韩先生看了一眼梁清,眼里有学者的克制,也有不由自主的恐惧:"如果这是一个开始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得把它全本保留。不能乱动任何证据。"
梁清把那张纸又折好了,小心地放回木盒。手背在盒边留下两道浅浅的指痕,像被割的痕迹。他的喉咙收紧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:"十年前,埋下的是她的名字。今天,拿出来的,是她的头发和我从未写下的话。"他抬头,眼里没有泪,但有一种冷冽的空洞,让人看了会疼。
屋外,梅树上的风把几片落叶刮到窗下,发出像指甲刮玻璃的声响。梁清觉得胸口有东西被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有人敲了一下他的胸膛,留下一点不可磨灭的记号。
他重新合上木盒,手指按在盖上,感觉到下面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,像在回应。瞬间,他记起了十年前离家的车票夹里,母亲写的一句潦草的话:等你回家。那话一直在抽屉里,像一根不会断的线。
灯光忽明忽暗。梁清站起,放下木盒,脚步没有声音。门口的影子拉长又塌下。韩先生在背后说:"保持清醒。每一次记录都有代价。"阿梅在门槛上擦了擦手,低声道:"别回头。"她的话像是一把湿刀,切在梁清的后颈。
梁清伸手去开门,指尖触到门环的冷金属。门背后是街道,暗处有人站着,像一根不动的影子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夹着河的腥和远处小孩的尖笑。梁清的手还在门环上。他忽然把那句放在木盒里的话全部吞下,没有叫住谁,也没有告诉谁。
他转开门。门外是夜,门里是木盒。门合上的一刻,木盒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响声,像是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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