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栓有一声生硬的金属响。春光从灰瓦缝里挤进来，斜成一条，落在青砖上，像一把不合时宜的刀。林珊的手还按在门框上，指节白了又红。风过了院子，带起一圈薄薄的柳絮，落在她肩头，像没来由的问候。

“哎呦，回来了就好回来了！”赵婶的声音在门后堆上来，嗓音里有鼻音、有笑。她上前两步，脚步快，像要把五年都赶到林珊面前——说话像扯线的纸，边儿多。赵婶一边抹手一边看她的外衣，“怎么瘦了？脸色不对啊，哪儿不舒服了就说。”说着，眼角的皱纹动了动，像是想要收回刚才的热闹。

院里的长椅上，韩大伯抽了半根烟，烟头在手指间懒懒地亮着。他扔下烟蒂，声音粗，像压着砾石的轮子：“别让人看扁了，进来坐着别站着，春天冷，别感冒。”话少。每个字都落到石板上，沉。

屋内的光慢，窗纸被指尖摸成条纹。林珊脱了外衣，手动得不自然，扣子缝里有些细小的面粉似的灰，像别人早已把她的习惯放在这里等待。她走到母亲留下的那只小木箱前，箱盖的铆钉有点松，打开时发出一个干涩的响声，像被多年未被问候的名字。

木箱里有针线、旧照片、还有一张折得发软的信。林珊的指尖先碰到一根柳枝，那枝尖被压扁了——柳絮还粘着灰。她拣起照片，背面有字，是笔迹熟悉也陌生：笔画稳却有点颤——“太阳出来就走。别回头。”这五个字在她手里像硬币，凉。她把信摊开，文字整齐，语气像白纸上的命令。她的眼睛突然空了一下，像玻璃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。

“谁写的？”赵婶靠近，眼睛小又亮。她的话就像邻居的窃窃私语，热闹却带着刀口。林珊没有把信递上去，手指把纸边缘抠软，动作无意识地快起来。“阿辉。”她只说出一个名字，声音低，像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。韩大伯吐出一口长气，像是把一件旧事从胸口推开。

桌上的茶杯边缘有一道淡淡的口红印。不是林珊常用的颜色。她靠近，鼻尖触到茶香里混进了一点洗发水的味道，陌生得像别人的房间。她伸出食指，轻轻在口红印上滑过，指腹带出一圈微红。那一刹，她的指甲缝里似乎藏着别人的笑。林珊的嘴唇抿起来，像要把那圈颜色吞下去。

赵婶忽然笑了，笑得突兀，声音里有一种想把空气撕开的急切：“哎！午夜福利视频这儿的事儿，你要慢慢来，别着急。人心都是会变的，别把自己气垮了。”她停了下，仿佛怕自己说多了又欠下个罪。林珊看着那张照片，手指用力，纸边轻响。她的呼吸变细，像抻细的绳子。

夜色还没来，院子里却已经有了一种被等待的沉默。林珊把照片和信叠好，柳枝插在发髻里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证人。她站起来，脚下的影子拉长，跟着她一寸一寸离开木箱。就在她要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外头巷子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，低而又近——不是喊，也不是问，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：“珊。”声音里有旧日里暖和的温度，也有一种被搁置了的疲倦。

林珊没有回头。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，指关节发白，再放松。院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，声音极轻，却像向所有未说出口的事投下了最终的判决。她把那张写着“太阳出来就走。别回头”的纸塞回信封，放进了口袋，口袋里有一撮柳絮，像小小的刺，扎在皮肤下。她不是不想回头，而是不敢。门外的声音慢慢消散，院子里只剩下被风翻动的窗纸和一片还在摇晃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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