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灯只开着一盏，暖黄的光把桌上的文件和一杯半凉的普洱拉成长长的影子。窗外细雨，没有声响，只有玻璃上被雨点反复擦拭出的光。林瑶把手放在杯沿，指尖还有茶叶的凉意。她没有马上去开信，而是把指节靠在信封上，像是在按住什么。

门外有人轻咳。走廊的脚步声被地毯压到很低。门被推开，顾逸进来，领口散着皱褶，领带松在胸前像条弃物。手里夹着一支燃尽半数的烟，他没有点燃。烟草的气味还在空气里，但被书房的纸墨味稀释。

“还没睡？”他的声音短，像刀片。不是质问，只是陈述。林瑶把信封滑到文件堆下，动作干净。

“没。”她抬眼，眼睛里有光，但很平静。她说话的速度慢，像在把一句话剥成好几层再递出去：“我在看旧案卷，想确认一下时间轴。”

顾逸走到窗前，手撑着窗框，背影被灯光拉长。他把视线放回她身上，嘴角没有笑：“旧案卷。”话里像是放下重物。

书房里有一种不愿再被打破的均衡。顾逸走回桌前，翻开一页文件，纸张的边角还残留着另一样东西——指纹的灰。林瑶的手在桌下微微颤了一下，她把那份晚到的震动按回去。

门外又有人敲，是秘书马俊，嗓音总带着地方口音，字句里掺着急：“总统一点指示，夫人有封信。”

林瑶伸手接过。信封厚，封口处有被撕开的痕迹，像是刚从别人的手里夺回来的一样。她把它摊在灯下，翻开。里面是一张翻白的照片，边上有水痕，像是被雨浸过。

照片上是十年前的她，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结，穿着一件军装外套，靠在一个男人肩上。男人的脸在照片边缘被剪去，只剩下肩膀的轮廓。背面，有一句字，笔迹匆匆：不要让她知道。

顾逸没有看照片，但知道它内容。他抬手，把照片抽过来，像抽一件陈年衣物。没有询问，没有愤怒，只有平静：“这是你和他。”

林瑶的声音很轻，却每个字都被放大在房间里：“你为什么会有这张？”她没有眯眼。那种冷静不是不痛，而是把痛放进了掌心里数着。

顾逸把一页空白的公文推到她面前，墨色的印章已经压出阴影。他的指节有点白：“签字。”

她看着那页空白。灯光落在纸上，像一片冰。外头雨声突然大了两分，像是有人把一把水桶倾倒在街道。林瑶抬头，眼里像是走了很远的路：“签字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味着你和我都安全。”顾逸说。话短。像缴械。“也意味着他会消失得干干净净。”

她看不到他的表情，但听到他语气里像被磨光的某种决绝。林瑶的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纸的冰。她没有马上签。空气里有一种被压住的气息，像是要裂开。

她把照片翻回正面，指尖沿着水痕抚过那被剪去的脸，像在寻找某种名字。那张脸曾是她救命的一只手，也曾是她被囚的钥匙。她抬头，声音变得很细，但每个词都切到肉里：“你真的要我替你掩埋他？”

顾逸沉了一会，最后一个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：“是。”

窗外雨停了。屋内留下纸张的皱褶，和两个人呼吸的速度不同。林瑶把照片叠好，像把一枚炸弹包好，却没带走引线。她把那页空白推回桌中间，手的动作很慢，用力却没有回头。

“如果我签了，”她说，声音像剃刀慢慢滑过，“你会让那些人看到真相吗？还是只把真相埋在午夜福利视频脚下，让它在别人的口里腐烂？”

顾逸的眼眸有一瞬僵硬。他靠着椅背，像是一座透着裂纹的雕像：“有时候，真实就是危险。”

林瑶伸手从包里摸出一支笔，笔帽在指间转了三圈，最后敲在桌上，声音清脆。她没有签。她把笔递回去，指节抖得很轻：“那我就把真实记在记忆里，等着它出来。你要真想埋，就先把自己埋好。”

顾逸的脸色变了，像玻璃被一只手推了一下。屋里短暂地安静下来，像是电压被切断。门外有人又敲，马俊的声音更急了：“总统一条电话。”

顾逸站起身，衣角带着雨水味，他把照片放回信封，不合时宜地小心，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器物。他走到门口回头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手铐扣在夜色上：“你若不签，代价我来承担。但别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
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到处都是。林瑶看着那影子在地毯上渐渐缩短，直到门关，黑暗吞掉了最后一丝轮廓。房间里只剩下桌上的那页空白和一张带水痕的照片。她按下灯，光灭了，留下的是照片背面那行字，像是被镌刻在她胸口：不要让她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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