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玻璃上是细密的指纹形路线，像人走过的旧事。公司六楼的会议室灯光偏黄，灯管吐着低频的嗡。桌上散乱的纸张被空调吹得轻颤，纸角像是忍不住要揭开某个秘密。

林城把手放在案头，指尖还留着粉笔灰。他的声音低，像把门悄悄关上：“大家安静一下，我先……”话没说完，他的喉结跳了一下，像被绳子拉了一下。

老马坐在主位，拐杖靠在椅背上，声音像粗铁：“别磨叽了。客户等着。”他把嘴唇撅出一个不耐烦的口哨声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，每一下都敲出一朵小声响。

客户钱小姐抬了一下眉，眼睛像经过打磨的玻璃，冷静而精准：“时间有限，请直入主题。”她说话每个词都擦了边，干净。

林城把封面掀开，里面是他做了整夜的提案，也有一张纸折得褶子清晰——是女儿画的房子，屋顶有三角，太阳在右上角笑得歪歪。那纸一边被胶带粘得发亮，像个秘密的伤口。

他想先收起来，却被老马一句话打断：“这是什么小孩子画的？”老马的声音里没有看待，只有衡量和嘲讽。房间里响起轻笑，像湿布拍在脸上。

林城的手指忽然僵住。记忆滑下来：清早出租车站，母亲把那张纸塞给他，声音细到像布条被抽出——“带着，别丢。”他曾想这是私人护符。现在它在众目睽睽下，成了笑柄。

钱小姐伸手，指尖触到纸边。她的动作像作家翻页，平静且审慎。她的目光停在那歪屋顶上，停得太久，像是在对着一扇关着的门敲门。然后她抬头，冷冷：“创意是好，但这不专业。”

老马的语气变了，带着直接和不留情的刀：“没市场感。别用情绪换创意，行不行？”话里有命令，也有判决。林城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漏水的瓷盆里砸入小石子，一圈圈扩散。

他的手抖了一下，纸掉到桌下，边角蹭到了地板。有人弯腰去捡，声音远了。林城看着那张画被拾起，指甲掐进掌心。痛不是身体，是被看穿的那种干裂。窗外的雨忽然大了，敲在玻璃上，像在追问答案。

钱小姐合上笔记本，声音柔了点：“你还有别的案子吗？”她问，不像是在给机会，更像是在做备选。林城想说有，有一个能打动人的点子，但他嘴里的词像被打湿的纸，咽不下。

门外传来电梯的嗡声，像倒计时的低音。老马站起来，皮鞋踢在地板上有回声，他的嘴角有了不屑的弧度。林城看着地上的那张画，屋顶的三角在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坟墓。

他伸手去拿。手掌碰到纸的瞬间，像触到母亲手背的温度，挤出来的声音是自己的：“给我三天。”话细得不成力量，但有重量。房间里静了几秒，雨声吞了所有应答。

老马笑了，笑里有交代，也有判罚：“三天？别逗了。”他转身，拐杖敲地。门在背后关上，像一道结。林城把纸紧了紧，指缝里的色彩残留在掌心，像一次不肯散去的疼。

他走出会议室，楼道的灯带出长影。雨水在楼下撒成高低不一的镜面，映出他的背影，歪斜、拉长。他把那张画塞进风衣口袋，纸的折痕刺进胸口。门外，城市的夜流着冷光，像是不肯给人回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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