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屋檐的青瓦敲得有节奏。灯笼里火苗像人的呼吸，摇晃。桃千岁站在院中央，长裙湿了一圈，裙摆贴着青石，像被人剥去了一层温度。她手里没有武器，只有一只破旧的布包，包角被雨打软了。

门外的铁门被推开，守门的壮汉带着两名衙役进来，脚步沉重，像要把雨声都压下去。他一边喘着粗气，一边用带着盐味的嗓音喊：“把她押到大堂去，别给人添乱。”他话少，像石头，声音里有磕碰。

桃千岁没有转身。她看着地上的一个水洼，雨点在水面开出一圈圈小裂纹，然后合拢。她的眼里像淋过的纸，薄而透明。她把布包放在膝上，指尖不停地摩挲着包角，动作温柔，像哄小兽睡着。

随行的是县里的知县范文衡，年纪不小，眉眼间有书卷堆成的褶子。他摘了眼镜，像把话从抽屉里取出一般，条理分明：“桃千岁，控告书上有证人，邻里也有目击。你在夜半带着异兽出没，吓坏了孩子，扰乱乡里秩序。”他的话有条文的冷静，却像冷水浇头。

她听着，手指忽然停住。雨声在耳边变得空洞。她垂眼看向范文衡，一动不动。声音很平静，像把石子放到碗里：“你们把证据拿来吧。我不想把自己当作故事的主角。”

范文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，盒盖的接缝处还残留泥土。他把盒子推到她面前，指节发白，言语里带着一种算计好的缓慢：“这是在昨夜河边找到的。随身物，留作凭据。”

桃千岁抬手，指尖碰到盒盖。那一瞬，她的手像被电击了一下，指甲缝里冒出冷汗。她用掌根把盒盖一推，木香里混着河泥和一种说不出的腥。盒里躺着一颗小小的乳牙，洁白得像刚落下的月光，牙缝里还缠着红色细线。

守门的壮汉撇嘴，声音里有点投机：“证明了吧？这就是你带走的孩子留下的。”

范文衡看着她，眼里夹着审案人的满足：“有人认出你，曾在河边有争执。午夜福利视频只是按程序——”

话被她打断。桃千岁的笑收了起来，就像夜里收回一簇野花。她的声音变得很小，却像刀子透过布帘：“这是我的。”

范文衡先是一怔，随即更冷，他用近乎教科书的口吻说：“若是你的，便是罪证。若不是——有人冒用你的名义，扰乱民心。”他把责任像一件外衣丢给她，字眼干净。

她没有争辩。她把乳牙从盒里拿起，放在掌心，像把一粒细小的种子端详。雨沿着手指的纹理落下，水珠在乳牙上簇成一个透明的灯泡。她的动作慢得像献祭。她低头笑了，笑里有冰，也有旧日的温度：“我曾在月下给他数过星子，他把最亮的留给我。那天夜里，他笑得像破了布的灯笼。”

守门的壮汉的笑僵住了。他吞了口口水，声音带着惶惑：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？为什么——”

桃千岁抬起头，眼底有一根针般的锋利。她把牙齿放回盒里，手背压上去，指节泛白。她的声音变得又低又亮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我把他放在了河心那块石头上。没人能说我带走了他。你们要的，只是一个名字，一个可以被判定的证据。”

雨像被人倒翻的瓷杯，声势更猛。范文衡的脸色换了一种硬冷，他伸手去夺那盒子，动作严谨到像做一件公事：记录、证供、封存。他不曾想过，女人的手可以温柔到这般致命。

桃千岁看着他逼近，忽然把手一收。那一收不多，也不猛，但是雨水被带起一道细线，落到了木盒边缘。木盒的盖沿在水的润泽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，像是被唤醒。范文衡的眼神里闪过一刹的迟疑。

她的嘴角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笑，像把一封旧信放进火里：“你们可以把盒子带走，但别把我的歌带走。他在月下的名字，只有我唱过。”她站直了，雨打在肩膀上发出高频的叩击声。

最后，桃千岁把布包扎紧，朝门外的黑夜看了一眼，目光像针，穿过雨，穿过人群，落到河那头。她轻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薄得像风穿屋檐：“给我两刻钟。”

范文衡本能地想问为什么，守门的壮汉想拽住她。只有那颗小小的乳牙在木盒里，像个安静的心跳。雨声停了一瞬，像屏住呼吸。然后，世界又继续下坠。桃千岁的手在怀里，紧得连布包的褶子都发白。她的嘴角，流出一滴雨水和一丝笑。那笑，足以让人记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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