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的风像刀子，带着淤泥和鱼腥，切过破旧的招牌。舟白把斗篷裹紧，肩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水。脚下的木板在他掌心传来熟悉的吱呀声——这是老地方。招牌下，灯笼半暗，纸糊的缝隙里钻出冷月。馆内的烟味被风拽成了线，绕过桌脚，像是在试探人的心。

屋里只有三盏灯，一张长桌，两把椅。桌上散落着几颗劣酒坛盖，旁边有半只被碟子压着的折扇。还有一只小木屐，躺在桌角，木面磨得发亮，绳结处有一处补丁，补线用的是不同颜色的线。舟白手指颤了一下，伸过去摸补丁，指尖沾着酒气。

“这东西放这儿，是谁的好主意？”黑阿三坐在壁炉边，脚上泥巴还没抖干，声音像老锤子敲铁，短且重，“昨儿不是说不准带孩子的东西进这屋吗？”

柳司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卷，手指在书脊上磨了磨。他说话总像在把句子当成算盘拨弄，声音里有纸墨的温度：“也许不是孩子，是故意留的线索。凡事带线索者，多半不是来喝茶的。”

舟白的指尖在木料上绕一圈，触到了补丁里一条更细的针迹——那是他母亲做鱼网时的结法，别家没有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推来，湿热而急。街角的蒲扇、母亲的手指在夜里缝网、那年他走时她把最后一只鞋塞进他怀里。那只鞋在很多年前被卖给了一个过路人。现在，木屐上还能闻到同样的樟脑香。舟白的胸口一紧，像被人用绳子勒了一下，呼吸卡在喉头。

屋里安静了。黑阿三眼里有光，“有谁惹过你，现今翻脸的我见得多，倒也想看看是哪个胆敢把你母亲的东西扔回来当挑衅。”他说话不绕弯，简短的词里带着刀刃。

柳司沉吟片刻，挑起灯盏，光在他眼角跳了一下，“留下来听听。若是真有冤家，这里的风也许能带出名字。言外之意，今夜不宜动手，动手便是露了底。你我行事，向来重计较。”他放下灯，声音收得小，却像是把一只陷阱慢慢合上。

门在这时被推开，门轴拉出一声老响。冷风带着雪样的灰，扒开屋里的烟。进来的是一个女人，披着灰色围衣，面色像被寒水浸过的瓷。她把一封信放在桌上，信封上压着一枚铜印，印的纹样像是一个缩小的鹿形。她的手没有颤，但指甲下嵌了一道黑痕。

“舟白。”她说一个字，像是把刀锋贴在他的名上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被削薄了，“你忘了，有些账是从木屐开始的。”

黑阿三咧嘴笑出声，笑带着不安，“木屐？谁会为了木屐找人报仇？”

女人没有解释，伸手掀开信封，把里面的纸片摊在灯下。纸片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歪斜，像被雨打过：你的母亲不在江南。下方还有一行小字，几乎被压成灰——你欠的，不是钱。舟白的唇动了两下，像想把话吞下去。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。

他抓起那只木屐，把它举到灯光下。女人站在门口，背影像一道阴影，不肯进来也不肯走开。柳司抬眼，目光里闪过一丝算账的冷，“谁给你的？哪一方的人敢在此做记号？”

女人笑了，笑声里没有温度，“不是哪一方，是谁把她卖了。名字就在你儿时的书包底，那张票子早就烂了，可人没烂。”她顿了顿，眼里像是把夜色都吸进去，“你们不记得，也罢。有人记得。”

舟白的指关节发白。他突然把木屐扣在手心，像握住了一枚沉重的子弹。黑阿三起身，脚步重了。外头的风又吹过，门外有脚步，碎碎的，像是在数他的年岁。女人迈出一步，围衣的边沿擦过桌面，发出干燥的声响。

她放下另一只物件——一块小小的绣布，布角还残留着血渍。柳司伸手去触，手指却在半空停住。女人的眼神像刀片，直接刺进他的心里：“这是你们家的东西。欠的，是命，不是账。”

灯在这一刻像被谁吹了一口气，微微摇晃。舟白听见自己心跳里像是断了几根弦。他的名字被她念出，又被放回夜里。门外，脚步停了。门把手在外头转动了一下。房门没有关死，但屋里的每个人都明白——外面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地址，也知道他曾有另一个名字。

更多有关鹿鼎记后传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