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走廊上滴答地闪，像被人用尺子一段段量过的时间。消毒水的味道有层次，先是酸，后是苦，最后在鼻腔里留下耐不住的冷。林陌的脚尖触到地面，凉得像翻过冬的河石。他把手指沿墙摸过，墙面粗糙，指甲缝里带着旧漆屑。

老朱低着头，脚步像打着结的绳子。每迈一步，他都会用力抬起脚后跟，声音沉得像钉。老朱的声音是粗的，像煤渣，话也短：“快点，别嘀咕了，我怕那灯突掉，吓人。”

苏杏站在门口，白色工作服像刀割出来的静止。她把胶带撕下一小段，动作干净而快，声音更干净：“两分钟，线路有误，别靠近门缝。”她的语调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对程序的敬畏。

林陌靠着门，手里紧攥着一把生了点锈的小铲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被硬币敲打在铁盘上。门锁的缝隙里传来另一个世界的声响：有人咳嗽，隔着墙纸的声音远得像从井里传来。

老朱突然停住，伸手摸出一个小纸包，揣在怀里像护身符。他低声骂了一句难听话，但眼睛里有种孩子的光，软得像纸。“拿着吧，到了那头吃。”他用方言，省略了连词，语速快，像把话塞进缝隙里。

门开了。门缝像喉咙，吞进光。林陌跟着老朱挤过去，走廊里冷风把纸张吹出沙沙声。墙上贴着旧照片：笑的脸都被剪裁得不全本，只有牙齿在光里闪。灯光一闪，照片上的眼睛像眨眼。

他们到了护士站。抽屉半掩着，露出一角纸箱。苏杏伸手，指节白，动作像累积的公式。她拉开箱子，里面是一叠叠照片，纸质发黄。林陌第一个发现那张照片，手抽得快。照片里，是他的床，是今天的床，床上还盖着皱折的被子，时间戳：03:02。旁边有一张更近的，03:09，镜头从头顶照下来，他的侧脸睡得歪。

他把其中一张掐在指尖，指节发抖。老朱的嘴里冒出“靠”的吐气。苏杏的脸色变了，像被人用针挑了一下：“什么时候拍的？”她的话里有责备，但更多是慌乱。

林陌翻箱，越翻越快，像要把自己的名字从纸里刨出来。最后一张像刀子扎进胸口——照片里他醒着，眼睛盯着相机。那张没有时间戳，背面用拙笔写着三个字：继续拍。字迹像孩子写的，又像某个人在灯下跑过的速写。

空气突然安静，近到可以听见针落在胶片上的声音。林陌的嘴唇裂开，发出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低音：“是谁？”

苏杏把照片递回去，声音更细：“记录。监控权限——主任批的。”她不看他的眼，但林陌从她的喉结抬落里看见了不敢直视的东西。门外，走廊尽头的灯又一阵闪，黑影像漏网的鱼一跳。

老朱咧开嘴，露出错位的牙：“你们以为能藏事？这地方，连梦都有人记着。”他的手停在空中，像被绳子勒住。

林陌把照片揉皱，然后又平铺。他感觉有东西从胸口滑出来，滑到照片上——一抹湿，像刚落下的眼泪，也像别人的笔迹在皮肤上写字。他抬起头，看见走廊尽头的门缓缓开启，里面黑得像口深井，黑里有光，像相机闪光的残影。

没人说话。只有那扇门的黑，像个答案。林陌的一只手仍然攥着那张他睡着的照片，指缝里透出白。门口传来一声轻得像针落下的快门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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