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棂钻进来，带着远处工地的碎石声和半夜油烟的腥味。桌上一盏小灯，光洗过茶杯边缘，留下一个浅浅的冷斑。顾箐箐顺着针眼拉线，丝线在指间滑过，像是在算着什么，指尖有细微的颤动。

门外脚步声停在门廊，脚掌落地的湿声大得不合时宜。她抬头，眼睛微亮，像是等了很久。门被轻轻推开，进来的是顾墨衍，衣襟沾着雨点，肩上有烟味。他放下伞，动作很慢，像别人的剧本里再三练过的沉稳。

“回来得晚。”她把线头绕手指，声音软成一条细线。

他没有笑。目光绕过她的发梢，落在桌上那只旧茶杯上。“你还在缝那件旧衣？”每个字都擦着锋利。

她咬住下唇，舌尖按住一个想要回的字，最后只是抬手替他拭了拭衣领上的雨点。动作很小，却像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层薄膜拉紧。

院子里传来一声遛狗的老人喊路人的粗哑，像个不和谐的注脚。顾墨衍走到窗前，站着不坐。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平静得像一张票据，没有温度。

“我在公司出了点事，需要晚些回。”他的话，很干。没有求安慰的语气。

“哦。”她的呼吸隔了一拍，针停在布上。然后她故作轻松地把针收起，“你要吃点东西吗？我煮了粥。”语气里有习惯的温柔，却像是被冷水浇过的纸，发出薄薄的裂纹声。

他转身，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张皱巴的纸片，递给她。手的动作像是把一件烫手的东西推过去。她接过，纸片上是一个白白的儿童画，颜色被雨水揉得褪了边；角落里有一个名字，写得歪歪扭扭——“小念”。

她的指尖猛地冷了，画纸在手里颤得薄。屋里突然安静，连钟表的滴答都变得清晰，像在数着剩下的时间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变得很小，像生怕震碎了某个东西。

他直视她。眼里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清晰，仿佛把夜的所有光都分给了这句话。“那是她孩子画的。我带他们吃过几次饭。”他回避任何赘述，语气像声明，冷静地结成钢。

顾箐箐的掌心开始出汗，汗水从针缝里滴到布上，留下一个深色的痕。她记得婚礼那天他在宣誓时的声音，记得誓词里每个字的重量。现在，那些字像旧纸被揉成一团扔进柴堆里，熏着烟。

她想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，却只抓住了那张孩子画的边。画纸被拽出一角，纸屑粘在指缝间，像是把她的口子又抹了一遍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变得断裂，像被冻裂的冰面，“他……你带她们住过。”

他耸肩，像是在陈述天气，“住过。不是一直住。你不用知道太多。”话落，无情成了一道门把手，冷硬地转了锁。

屋子里灯光晃了晃，她跪到了椅子边，手松得连针都掉了。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她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我把午夜福利视频这几年都当成了真。”

顾墨衍的眼角抽动，一瞬间像有人按错了遥控器，画面跳了一下。他走过去，把那张画摊平在桌上，用手掌压着，指节白得像骨头。“我有我的安排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温度，却有无法回避的决断。

她的胸口像被人用力按下，声音断裂得再也拼不起来，“安排？那午夜福利视频算什么？”

他只看了一秒，像看一件被寄放的旧物，“必要的牺牲。”这四个字像冬夜里的一记耳光，冷而干脆。

顾箐箐听见血液在耳边奔跑，手里的布滑落到地上，发出轻轻的折纸声。那折纸声像刀，横在两人中间。

门被推开，房里的灯光斜成了两道不同的影子。外面的雨停了，天空里悬着一张淡淡的月。她抬头，眼里有点看不清的东西在闪——不是泪，是未来像裂开的镜子。

她把纸片摁在胸前，像抱了个孩子。那张孩子的涂鸦在她心上划过一道冷纹，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。她抬起头，嘴角用力，像要把话吞回去。

“那你最好记住，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，也很清楚，“不是什么都能‘安排’的。”

顾墨衍瞥了她一眼，像看一只被吓醒的猫，然后把视线移开，转向窗外那条被轰鸣声割过的街道。“或许吧。”他的回答像是一扇门，慢慢合上。

她把纸片折好，放进他衣兜里，动作很细很缓，像缝补一个看不见的口子。那一刻，顾墨衍的手停在空中，像是忘了再去触碰。屋里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，重叠了几秒，又分开了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拉开了门。

外面冷风袭来，带着夜里刚洗过的街道洗净后的锋利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把一句话放在门槛上，声音像冬日最后一缕烟，“顾墨衍，有些东西，你收拾不了，只能背着走。”
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灯光在门缝里留下一条长长的白。顾墨衍站着，手还插在口袋里，纸片在心口下一点点燃了褪色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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