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，像刀子割在旧木桌上。锅里的汤水正咕嘟咕嘟，油珠在汤面上绕圈，像有意不肯散去的记忆。云暮的手在锅柄上来回，指节有淡淡的瘀痕，指尖缝着炖肉的油，动作熟练得像呼吸。她把盖子掀起一点，蒸汽冲着她的脸。她眯了眯眼，用袖子抹了抹额角。厨房里只剩下钟的滴答声和金属勺碰碗的清响。

“盐放多少？”从卧室里传来赵越的声音，声音是干的，像被揉过的布。云暮没有回头，只把手里的勺子点了点，声音顺出来，温而短：“两指，别多。你先去洗手。”她把这句丢出去，像丢一块热石，声音在空气里稳稳停住。

他出来的时候衣衫有些皱，右手腕上缠着纱布，动作慢，像小心翼翼试探着没坏掉的东西。走路的时候脚步轻，但每一步都敲在厨房的瓷砖上。赵越坐下，筷子夹着肉，停在半空里。他看着那块肉，嘴角没有温度，像在读一页旧账单。他说话总是这样——少，精，像把信息剪去多余的说明再递过来。

“好久没做你喜欢的炖肉了。”云暮夹了一块软得快散的肉到碗里，声音有余热。她把碗推到他面前，手背有一条新的浅痕——昨天滚汤时不小心擦到的。赵越没有看她的手，只把筷子伸进去，挑起一点汤，抿了一口，再把目光放在窗外。

窗外晾衣绳上的毛巾被风撕扯，像两面小旗。他低声说：“信里说，要我下周到沈城去一趟。”他的语调平静，像在念车票上的出发时间。云暮皱了眉，舌尖在床单味里摸索出一个问题：“去多久？”

赵越把手上的饭碗放回桌上，碗底贴着油渍，他用拇指不经意地把那圈油抹平，动作像是把话搁进去再压实。他说：“可能一走就两个月。”话落，筷子又伸向肉。云暮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接连敲了三下，像是不合时宜的锅盖。

她站起来去洗碗，水声在小厨房里变成了掩饰。洗碗的动作一遍接一遍，每次把泡沫冲掉又像把问题冲回心里。赵越低头吃饭，偶尔抬眼，眼神里有东西没落地——像纸票边的折痕。他的手机静静躺在桌角，屏幕亮着一条未读信息，发件人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公司”。

碗洗完，他伸手去拿手机，指尖划过屏幕显示的一张小纸片——那是折着的机票。云暮的手还在搁着水池边的钢勺，指节上冒出细小的白气。赵越没有立刻摊开机票，只把它放在桌上，像把一枚小鼓放到桌布中央。他的声音柔和下来，但没有温度：“明天一早。”

云暮突然记起以前他总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碗里，现在碗是空的。她走回桌前，坐下，眼睛盯着那张纸。纸边折得很直，印着目的地：沈城。日期是第二天。她伸手，手指颤了一下，几乎没能掂住那一块纸的重量。

赵越把手指放在机票上，像是在量一个距离。他没有看她，只说了句话，像把风关上一样平静：“你要是想去，就带点吃的。”

空气里突然沉得像被锅盖压住。云暮的嘴里有话，却卡在锅气里嚼不动。她想说不，该说的话都像被火候掌控好了，又被她偷偷收回。窗外突然有一声车门砰的关上，声音很近，又像被风带远。

她伸手把机票翻过来，票上印着他的名字，边角被折出一个小疤。那一瞬，她记起三年前他在雨里把同样折痕的车票塞给她，笑着说：“这里有去处。”如今纸片在桌上摊开，像一把刀。云暮的手在桌布上停住，手心黏着油。赵越站起来，拿起外套，袖口上带着昨夜未干的灰。
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冒热气的炖锅，锅里剩下的汤在微弱的热气里跳动。门把手冷，他的手指在把手上按了又抬，像在测温度，也像在等回音。然后他没有回头，门轻轻关上，留下一间有炖肉香却没有人的厨房，还有桌上那张摊开的票，像一张宣判书，纸边的折痕切进云暮的视线里——她终于读清了上面写着的离开时间。蒸汽在窗缝里慢慢散去，只剩下一股味道和一个无人回答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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