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雨,雨点打在油布棚上,像有人用硬币敲着节拍。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,灯芯偏向一边,光往桌面倾斜,纸张的边角交出细碎的影子。桌上散着刚印好的传单,一股油墨和茶的味道混在一起,沉在空气里。
陈言倚着椅背,手指上粘着黑色的墨,指甲缝里也藏着字。他把一张传单叠得很整,叠得细但手在颤,他不看人,只看那张纸,像在和纸对话。烟头在指间转了几圈,最后夹在唇边不点燃。
门被推开,是老赵。脚步像铁块,是长久在机房里磨出的节奏。雨水从他衣襟滴下来,带来冷。老赵把手擦在裤腿上,声音低而干:“别嚷,让灯亮着。来就来了,愣着做甚?”
阿梅进门快,肩膀上背了个小包,呼吸短得像被刀刮过。她把包一摔,包里甩出一叠名单,纸页边磨得平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,一句话不多,但字字像刀口:“名单,放这儿。”
陈言抽出名单,展开。字排得整齐,名字像小石子压上,他开始念,语速慢,音调里有种学习者的匀称:“周鸿、李邦、……赵山。”念到这儿,他的声音淡了。纸在他掌心响,一声像金属。
老赵的手停了,指尖把纸压出一道浅浅的墨痕。那是他儿子的名字。老赵本能地抬头,眼里没泪,但眼袋像褶子在动。他没有说话,舌头在嘴里转了半圈,像在找一颗早丢的种子。
阿梅的手指猛地拍在桌沿,声音短促清脆:“名单上有人的代号和牢房号。”她的语句像刀锋,毫不修饰,“有人带路,有人登记。有的是报了路子的人。”她不顾及语气的温柔。
陈言慢慢吞下话,声音变得长且绕:“名单不能说明全部,证据需要验证,午夜福利视频要——”话没说完,他的手在桌布上无意识摩挲,指尖碰出一圈暗红。那是一点旧伤,微微裂开,血沿着纸纹滑向名字的边缘。
老赵忽然抽出名单,翻到了赵山名字后面的一页。夹着的东西滑出来,一张孩子画的纸船,纸角被咬过,船上用铅笔划了两道横纹。老赵的手指把纸船捏住,纸的薄处在指缝里发颤,像一件活着的东西。屋里静得连煤油灯的吱声都听得真切。
门外楼梯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,节奏慢得像计时器。四个人同时朝门看去,眼神在灯光里拉长。脚步靠近,门口先是按下一块黑影,一只手搁在门把上。影子里有制服的轮廓。手里,清晰可见,一枚属于儿童外套的小铜扣,在灯下反着光。
光线切开门缝。门口的人把身子推进来,声音低,像宣告,也像审判:“找的人都到齐了吗?”他的视线像探针,越过煤油灯,落在那张画着纸船的手上。老赵的手微微张开,纸船的边角在指间颤得更厉害。房间里的人都听见了,一个名字,像刀,慢慢滑出老赵的唇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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