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斜斜的瓦檐滴着水，像有人在数着呼吸。木门半掩，门缝里钻出一股腥味，湿润又黏。阿斌站在门口，裤腿泥成了一块黑斑，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，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。

屋里暗。火盆里还余着半撮红炭，映出三个人的影子。影子在墙上挪动，像被风拉长又缩短。老人抬头，眼睛里没有惊惶，只有计算，像天长地久的算盘要拨动最后一颗珠子。

“放在那儿。”老何的声音低，像磨石。说话顺序从容，像他每天都在用语言诊断事物。他的一只手伸向屋角，慢慢把布掀开。布下是一团湿漉漉的东西，呼吸粗重，毛被血湿成了深褐。

兽伏着，像一座塌了的小丘。每一次呼吸，胸脯都像被人按了一下。它不叫。阿斌凑近，鼻子几乎贴到毛皮上——那气味里有死，有痛，也有被驯化过的顺从。他咧嘴，牙关响了两下。

“要不要——”雪儿声音短。她的句子总是像刀，快，准，不绕弯。她的手在口袋里转动着什么，像在捏一根针。

“别急。”老何抬手，手背有蓝色的血管像细丝。他的动作慢，但每一步都像读书一样有理有据。把热水往盆里一泼，声音清脆，像命令。阿斌两只手猛地攥拳，指关节发白。他的口音粗砺，话也粗，像山间石头撞击，敲出来的词总不圆润：“要放就放，别拿那玩意儿跟我扯。”

雪儿把手伸过去，一点点撩起兽头的侧毛，指尖碰到湿润的皮。兽的眼皮颤了下，睫毛上粘着血。她的脸没有表情，眉尾却下拽，像弓弦被扯紧，手的指节突起。她低声道：“它记得。”

这三个字在屋里落地，又落到每个人的脊背上。老何收住动作，眼睛眯成一条线，像在把一件物事从黑暗中拉出轮廓。他伸手进去，摸到了兽颈侧一圈缝合的痕迹，皮下暗青，那是旧伤，开过，缝过，还算整齐。

阿斌猛地拍了掌，掌声像打到桌面。声音在屋里炸开，带起灰尘。雪儿被惊得眯眼，手一抖，掉出一块布。布角被折开，一只小手套依在布里，袖口磨得薄，绣着已经脱线的红花，手套尖儿黏着干了的血迹。

三个人同时看见那只小手套。时间像被卡住，慢吞吞地转。屋外，雨后的空气里有泥的味道，孩童的笑声被隔着几间屋压成一条细小的线。阿斌的嘴唇动了动，他像是要说什么，但没出声。

老何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把手套拿起来，指尖带着血渍，像触摸到不该碰的证件。雪儿低下头，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，像刀背划过，硬硬的。她说了一句，声音薄，却像刀子割进胸口：“这不是第一次。”

阿斌像被抽走了力气，腰往下一沉，坐在地上。屋顶上水滴滴下，每一滴都像敲一个字。三个人听见了，听见里头的字是“牺牲”。

老何把手套里塞出一张小纸条，纸被揉得皱巴，字迹斑驳。纸上只有四个字，像残忍的便条被人匆匆写好：别让它记得。老何念出声，字慢得像铁锈落下。

空气忽然转冷，像有人把窗户打开了。阿斌的眼圈红了，笑也不笑，哭也不哭。他的声音粗糙，像翻起砂土：“谁干的？”

雪儿抬头，盯着那团兽，像盯着一面镜子。她的嘴唇抿得紧，指关节白。她的话很短：“有人给它喂过人血。”

这句话像石子砸进心窝。屋里所有的呼吸都瑟缩了。老何的脸沉下来，像一张纸被压住。他站得笔直，手里捏着那只小手套，指节青黑，像要把它捏碎。

窗外有孩子的哭声，从远处一栋房子传来，稚嫩却尖锐。雪儿把那只手套塞回衣袖，动作干脆。阿斌从地上站起来，踢掉脚上的泥，声音沉重，他的口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：“今晚，不管是谁，咱都得把人命要回来。”

老何伸手向外拢了拢火盆的余热，眼睛糊住的白里带着决绝。他说得慢，像给自己下药，也像给别人判词：“要是让它记住了人的味道，就没得回头了。”

门被他一把推开。夜色像水一样涌进屋来，凉薄，带着远处牧笛和狗吠。兽在暗处喘息，像一台旧机械要重启。阿斌拉起外衣，肩膀抖了一下，像有人拍了他背脊的伤口。他转头看了雪儿一眼，简短地说：“跟我来。”

脚步声就那样踏出门外，湿泥在脚下翻卷，带起一阵小小的土味。屋里剩下老何，他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胸前的口袋，指尖轻抚着布上的血痕。门口一束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他低声自言自语：“别让它记得。”

外头月光被云层撕扯着，像刀口。阿斌的背影在泥地上渐渐模糊，雪儿跟在后面，步子短又稳。身后，屋里那只兽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，像有人在穷尽最后一点劲儿喊出一个名字。老何把手紧扣成拳，指节发白，嘴里却念着一句无声的咒：“愿这名字永远燃着，不再回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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