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灯又在闪。郑梅把钥匙捏在掌心，指节发白，像握着一片玻璃。门缝里有冷气钻出来，带着霉味和些许腥。她推门的动作小心，像怕惊扰了什么尚在睡梦里的东西。门开了半尺，屋里比走廊更暗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稀薄的一条光，在地板上拉长一根黑色的影子。

屋里静得几乎难以呼吸。郑梅脱了外套，挂在椅背上，长袖擦过墙角，指尖蹭到粗糙的壁纸，留下一道淡灰。她蹲下，手电光划过地上的小鞋，一只小布鞋翻着，鞋底还粘着干凝的泥，颜色像旧照片上的血褐。她的喉咙猛地收了一下，呼吸瞬间变短了。她没有声张，只是把鞋放回原处，像是不想惊醒桌上的杯子。

“谁走了？”门外先是传来低低的咳声，又是一句粗哑的招呼。吴伯头探进门，脸上带着未褪的烟色，声音像磨石头。吴伯不急不燥，但话里有刀片——他总是先说话，才顾忌别人是否在听。

郑梅站起来，轻声答：“没人住了，来查水管的。”她的话整齐，像写好的表格，语速平稳，尽量不让声音有余震。她的手指在胸前摩挲着工作牌，指甲缝里还能闻到夜路的冷。

吴伯耸肩，步子沉。屋里弥散着旧书和油渍的味道，他走到厨房，脚步声在空房间里敲出回声。几分钟的静，像水慢慢积成的沉默。郑梅蹲在浴室门口，靠着冰冷的瓷砖，听见浴缸沿边积水的滴答，像有人在数着呼吸。

她擦了擦镜子，镜面蒙了一层雾。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弧，雾气散开，露出里头的一行字——用指甲刻的，虽然浅，却字迹歪歪扭扭：“别回头。”郑梅的手猛地一缩，手背的血管跳动得厉害。屋内的空气好像被这几个字割裂开，冷得更锐利了。

吴伯在后面轻哼：“谁闹的鬼，谁会刻这玩意儿？别信那些传闻。”他说着，语气里有不耐，也有点儿自我安抚的倔强。郑梅没有回答，只是把镜子又抹了一遍，指尖摸到另外一处——一圈小手印，湿的，像刚按上去一样，边缘还留着透明的光。

她弯腰去看，手指差一点碰到那印。指尖触到的不是冷，而是粘稠。她急促地抬头，想要叫人，声音卡在喉咙。屋里没有人动，只有楼下风箱般的电梯声，像吞咽什么。吴伯走近，脸上的皱纹更深，他低声骂了句粗话，手电光照到浴帘里，一角被拉开了半尺，像一张嘴。

郑梅的心跳像被什么敲击，短，急，重。她沿着浴室的瓷砖向墙角挪，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一个孩子。就在这时，浴缸里传来轻微的响动——不是水声，也不像落物。像是指甲划过瓷面的声音，尖，细，和房间里所有静止的东西产生了摩擦。吴伯的眉头抽动，嘴里的烟无声下坠。

她俯身看向浴缸，电筒光照出一双小脸，脸被倒映在积水里，眼睛闭着，嘴角却冒出一丝笑。那笑并不全本，像是被针挑出来的。郑梅的视线撞上那张脸的鼻翼——上面有一条细长的白色疤，正好是她小时候脸上的那道旧疤的镜像。她猛地站起，背脊被一阵冰针穿透。

“这……”吴伯声音里有了颤，粗糙的嗓音忽然细小如裂缝。郑梅转身，看到浴室门口的镜子里，自己的脸正被那张笑脸同时映出。镜子里，有两张脸对着她笑。她伸手去触碰镜面，指尖碰到的还是温热，不是冷。指尖被什么东西拉住了，像被小手紧紧握着，不肯放开。

那只手——比她想象的更小，更瘦，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压痕，像是刚从某处爬出来。它的指缝里，有她熟悉的灰色粉末，和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旧童谣，轻得像羽毛，却在胸口撞出血响。浴室里，镜子的字慢慢变长，笔画像蛇，向下流淌，流进她的影子里。
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声音极轻，直接贴在她的耳朵上，但房间没有人站在她身后。她的脚步自动向后退，背靠到墙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。吴伯抓起门框，指甲掐出白痕，他的呼吸像风里的一块石子，颤着却不落。郑梅看见自己眼角的水光不是汗，是泪，慢慢落在地上的那只小布鞋旁，溅出一圈微小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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