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来的那天，天已经黑了。行李箱在狭窄的楼道里刮出两道浅白的声响，像是尾巴在拍打墙皮。门口的荧光灯嗡了一声，房东把钥匙递过来时手背上有油渍，笑声像是敲在铁盖上的轻响。

屋里只有一张旧床和一张叠着的塑料桌。窗上贴着补丁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带着夜市摊档的烧烤味和远处柴油机的嗡嗡。母亲先把床单摊开，动作快而干净，她的手指在布料上按出一道道折痕，像是在把欠账摊平。

“你把箱子放那儿，别挡路。”她说，语调没有上扬，像在吩咐要收拾一坛盐。

他说：“我去买吃的。”声音瘦，字少，像被风吹过的门缝。

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底有东西在动。她轻声笑了，像是把那些东西藏进了喉咙里，“你去吧，别太晚，灯坏了容易磕着。”

楼下小卖部里，老板认识母亲，给她打招呼的样子像是跟老朋友借了点话柄。母亲点了两碗方便面，一包青菜，两根鸡蛋。回来的路上她没多说话，只是用布兜紧紧捧着那点热，像捧着一只会乱跑的小动物。

吃饭时，灯管发出干涩的白光。母亲把面分给他，一手递碗，一手拧着塑料盖，动作里带着多年习惯的分量。“别挑了，热着呢。”她说。她吃得很快，筷子不抬眼睛却能看到他每一下吞咽。

饭后，母亲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条。是房租的欠条，边角沾了油渍。她慢慢摊开，像是在数过去的年月。屋子突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秒针像脚步声一样走过。

他伸手想去看，那张纸子被她顺手盖住。她没有抬眼，只是说：“别着急，先睡一会儿，明天工地上早。”话平平的，但像是把一道门关上。

他翻了个身，枕头边露出一个破旧的透明胶袋。里面躺着一张小小的照片：他五岁时穿着校服，鼻子上还有当年泥巴的影子。照片的角被磨成了半透明。母亲晚上出门前把手伸进衣服，轻轻把它掏出来，按在胸口，像按住什么会跑出来的东西。

“别让我丢了你。”她站在门口，外面夜色像条厚被。她的声音忽然软得像碎了的陶片。他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卡着一句，“跟我走”，像一根小细针，扎在他肋骨上。

门啪的一声关上。走廊里还留下一股薄薄的香烟味和她夹在门缝里的影子。窗外的远处，一列长途客车灯光一闪而过，像有人从他面前带走了一段名字。屋里只剩下那张照片在台灯下微微发亮，像心脏里被按住的微弱跳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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