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风铃被一只手按住，声音止在门槽里。院子里是一排蓝色瑜伽垫，像船桅一样立着，阳光从百叶窗割出几道窄条，落在垫子上，像刀刃。陈棋在门廊停了一下，把手掌抹在西装裤上，指节还留着公交卡刷得发亮的印子。

林静在厨房里洗杯子，水声细，像在计数。她只穿一件灰色紧身衣，动作安静而利落：从水槽捧起一个杯子，反手晃了晃，露出脖子上的老茧。“站这儿就行。”她把杯子推到陈棋面前，语气像布告，短而不回味。

周葭从卧室探出头，头发乱成一团，声音带着胡桃夹子的急促，“你别光看，先坐下。”她的口气里有孩子气又有责备，像在对待一个不听话的猫。陈棋笑得太僵，坐下时桌角碰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
林静拍拍手，像要抹去空气里的尴尬。“说吧，来意是什么？”她把脚搁到椅子边，姿势简单。她说话慢，每个字都先被咀嚼过；不为温柔，只为准确。

陈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手指颤得慢。他合了合视线，像在练习呼吸。“我想娶她。”话送出去，像纸船被风卷着坐在水面上。

周葭的笑先软了，眼底迅速拉出一道裂缝：“你就一个盒子？”她把玩着杯沿，像是在磨刀，语速忽快忽慢，带着不安的韵脚，“那你要知道，家里规矩多。我妈……她有她的标准。”

林静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站起来，绕过茶几，走到靠窗的一个矮柜边，手指沿着木纹划过去，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上。她抽出一个扁平的文件夹，折得旧旧的。光线在纸边堆出一圈灰。

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，翻开。里面是一叠黑白的扫描片，像夜里的碎石，密密麻麻地撒开。陈棋的视线被那一团深黑吞进去，胸口突然有一只手按下去。

林静把其中一张推到他面前，声音像刀片磨过玻璃，“你能每天看着这个入睡吗？”她说得很慢，像在算命，也像在下最后通牒。周葭的手压在桌上，指关节白了。

陈棋想推开那张纸。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。那黑点儿像一只小动物，安静而确定地占据了整个版面。空气里的薄荷味一下子干了，像是被抽空的房间。

“她知道吗？”他问，声音被压成一缕细线。

周葭没有直视他，嘴角抽了一下，“知道。”她说得轻，像是在念别人的名字，“她知道所有的病名，也知道哪个不能再等。”

林静收起扫描片，将目光收回来，像合拢了一把扇。“我不是要试你。”她的字眼短促，“我在告诉你，生活不是呼吸练习，你学会的放下，在这里不管用。”她把一根手指抵在桌面，像是把时间钉牢，“葭需要的是人，不是誓言。”

刺痛像冰渣自胸口刮过，陈棋突然记起母亲曾说的话——所谓的勇气，是把恐惧留给自己。空气里，周葭的呼吸被拉长，像松紧绳被慢慢松开。

他把那个小盒子又握了一遍，像想把它变回原样。林静看着他，眼角有几缕细纹，像老照片上的阴影，她说，“三年。给她三年，你能撑吗？”话落得分明。

陈棋把盒子按到掌心，听见指甲和金属的摩擦声小到几乎像心跳。他的世界里忽然只剩下一张白纸上那个黑东西的轮廓，像是某个命运把名字写在上面，指着他。

他想回答，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撞击，最后只化作一句很短的话：“我试试。”

门外，风铃又响了一下，声音颤得像哭。林静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百叶窗拉得更紧，阳光被切成更细的线条，落在瑜伽垫上，像被分割的时间。她背对着他们，手贴着窗框，腰板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弓。

她回头，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温度，“试，或者离开。选择会跟你一辈子。”周葭蹲下去，把头埋在膝盖里，手在颤抖，像要把自己的心揉碎给他看。

陈棋把盒子放进口袋，空气像被按下去了。他出门的时候，门把手冰冷，外面的街道热闹起来，汽车的灯像流动的眼睛。他在口袋里摸到那个小盒子，指尖贴着冷硬的金属，心里却是另一种冷——不是怕，而是被人丢下一句话，必须独自捡回去的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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