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石一样落在桥栏上，发出干涩的声响。桥下的水被雨揉成细碎的镜子，街灯在水面上摇晃，像一排不安的眼睛。柳青裳的衣角湿了，冷得贴在小腿上，她站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缝线，像是在找一处旧日的痕迹。

脚步先是轻，继而沉。瘦削的身影从雨幕里走出，风衣上有几片泥点，脚步像斧刃一样利落。阿石不小心将帽檐甩到一边，声音像磨刀：“你就站在这儿等？”他没有看桥下，只盯着她的侧脸，语气生硬里有几分不耐。

柳青裳抬眼，雨水沿着睫毛滴落，她没有抹。她说话的节奏像拧过的布条，缓慢而紧绷：“等的人没来。”她把手收回袖中，像在把手心的热度藏起来。

又有人走近，脚步带着伞的绵软响声。凌川撑着一把旧油纸伞，步伐不急不缓，伞下的面孔比雨天还安静。他的声线有书卷气：“青裳，这里的风不适合久站。你应该去换件衣服——”

阿石嗤笑一声，话里带着直接的锋利：“换衣服？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，读书人。”他把泥点踏得更重，像要把不耐烦踩回地上。

凌川没有回吵，只把伞倾了倾，雨珠打在伞边，发出斑驳的音。他伸手，从衣襟里摸出一枚小木牌，木牌暗沉，边角被磨得发亮。那是他们小时候交换的信物，青裳的名字曾被刻在上面。凌川的手指颤了一下，声音比傍晚还温柔：“你认识这块木牌吗？”

柳青裳下意识伸手，指尖碰到木牌的那一刻，像碰到一块冷却的炉渣。她看见木牌上刻的名字并非她原本的字迹，某个字被划去，又用粗糙的刀划上新字：青裳——上面下方，多了一行侧刻，几个小字被刻得深而硬，“许她以名。”她的肺里像被人扯了一下。

阿石的手在雨里抬起，一根细细的红线缠在他拇指上，线头湿润，粘着泥土。他咧嘴，话像碎石：“人都会变。连信物都能换，你还想不变？”话音未落，凌川把手里的木牌翻了一个面，那里夹着一撮蒲黄色的发束，发尾被剪得整齐，像孩子的辫子。

柳青裳的唇轻动了一下，血色没上来。她看见那撮发丝的末端，有一根头发比其他都白。她记得那天夏天，他曾在她睡着时割下一缕，说要替她做守护带。她的指尖冻住，记忆像一只手，猛地抽出一枚针眼，让气全部透不过来。

雨声忽然远了，像被扼住喉咙。阿石往前迈了一步，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吞没：“你想问什么，就直问。别把话留在雨里。”

柳青裳弯下腰，把木牌一手丢到水面，牌子在雨滴里旋转，发出短促的碰撞声，然后沉下。水面并没有像传说那样留住它，水波抹去木牌的纹理，就像抹去一场誓言。她站直了，眼里有雨，也有刀刻出来的冷静，她说出的话是这么短：“你们带走了她。”

凌川的伞底下，他的眉眼像被墨水浸开，慢慢扩散。他没有否认，也没有解释。他把手伸进衣袖，拿出一张折皱的信纸，纸上有干到发脆的血印，那血印像一只没有指节的掌心，照在墙上就像一张地图。信上的字是凌川写的——字里有他熟悉的温度——“不能”和“带走”这几个字挤在一行，像打结的线。

柳青裳看信的那一瞬，雨落得更凶。她听见自己胸口里裂开的声音。然后她扬手，一道细长的剑光在雨中掠过，落在桥的栏杆上，留下一个黑色的痕。她的声音很平，像冬夜里的水：“我不是要你们的解释。我只是要回我的名字。”

三人影子在水面上被拉长、扭曲。阿石的笑藏不住了，瘦声道：“名字？那就来取。”他伸手朝桥下抓去，但抓到的只有雨和流动的木牌。凌川没有动，他把信纸揉成一团，像在捏碎什么。柳青裳把剑柄按进掌心，刀光映在她的瞳孔里，映出两个人的脸，一前一后，近得像能够触到。

桥下，木牌片刻之间沉没得无影无踪。柳青裳的手指在剑柄上用力，指节泛白。雨顺着她袖口滑下，带着桥边泥土的味道，像把所有的旧日都冲刷成灰。她抬起头，看向那两个男人，声音像最后一滴雨落进黑夜：“既然你们带走了她，就把她的名字还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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