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低得像一张暴露的脸，海藻贴着礁石，黑得油亮。玖辛奈站在旧码头的尽头，鞋跟沾了冷泥，手里握着一个瘪了角的瓦楞纸箱。风把她的发丝撩起来，像有人在她脖颈上吹气，她没有回头，只是紧了紧手掌，指节发白。

木板下嘎吱作响，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往回拨钟。她的肩膀不高，背脊却挺着，一动一静之间有一种被长年习惯下来的固执。她的嘴角没有笑，但有时会无意识地向左撇一下，像是在压抑什么。远处渔船的喇叭懒懒响了三声，像一只沉睡的狗被敲醒。

“带回来了。”老陆站在码头头，褐色的手背上有老茧，声音像绷紧的麻绳。语气粗，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温度。他把抹布一掷，眼神在箱子和玖辛奈之间打转。话不多，但每个字都像砸钉子。

“别让别人看。”玖辛奈说，声音很轻，像钩子在玻璃上刮。她把箱子拉向自己，像护着一个不该被看见的伤口。旁边的小琳按着笔记本，声音条理分明：“按程序需要登记，我——午夜福利视频会安排专业取样，保证——”话越多，胸口越像被人按住。

老陆用肩膀挡了挡风，眼角笑不起来：“程序。你说什么算什么，孩子的东西，别那么多规矩。”他说完把手伸过去，动作像拈花生，粗糙却轻。玖辛奈没有让，他的手碰到纸箱边缘的瞬间，她抬眼，那眼神里有刀。

箱盖被掀开，盐份和尘土一起竖起来。第一个掉出来的是一只孩子的小布鞋，鞋舌边缘缝线已经脱线，里面夹着一个已经发黄的纸船。纸上有歪歪扭扭的字：妈妈，对不起。纸船一角有褐色的干痕，像被海橙过的日子印上去。小琳捂着嘴，声音哽住，老陆咕哝了句不成文的话，手指发抖，像刚被烫过。

玖辛奈把纸船放在掌心，指腹贴到字的边缘。她的手有些抖，但不是因为寒冷。她低头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纸船折成更小的形状，像把东西收进自己的胸口。海风把纸的边缘吹起，像要把秘密揭开。她没有哭，嘴角却在颤抖。终于，她把纸船扔进近岸的浅水里，看着它被一朵小浪托起，又被更大的浪吞没。纸在水里翻了两次，最后沉下去，带着那行字被黑色的水吞没。

老陆咕哝：“耶——”声在码头上滞留了半拍，像不敢问也不敢说的话。小琳低着头，笔记本合上，笔的尖在纸上留了一小圈墨。玖辛奈站在风里，背影像一把被风吹干的布。潮水回来的速度比她想的快，湿润的边沿舔上她的鞋尖。她抬头，海面上反射的天光像刀。她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，声音被海啸般的咸味带走——“别让它忘了我的名字。”话落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很深的水里，连回声都来不及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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